戏园里悄声一片，为着商细的耳聋，座儿们把多年养成的看戏的习惯一朝改了。程凤台端坐在包厢里，桌上是商细特意招待他的好茶叶，四周是温柔琐碎的静。戏开幕，小凤仙上台来，虽是风尘中讨生活的女，心里自有义气和烈，就凭着这义气和烈，她遇到了她的松坡将军。

佳公郁郁上楼台

商细大珠灵灵的，没有情绪在里面。程凤台知商细上台之前就是这样灵魂窍的状态，最后一把他的手，正要松开，商细手下一，牢牢的握住了他！

十九在旁嘴：“两相和合咒。”

沅兰说：“不要讲了，班主脸红了！回上台唱关公！”

任六朝程凤台眨睛，让他看商细发痴。程凤台不动声，垂着说：“商老板，你在对我念什么咒？”

似松风新月窗来

夜沉沉有清香月有

商细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住他的人，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程凤台的心慢慢跌回原位，上帽去了。

凤台听见这话，呆了呆，上帽沮丧：“要真商量好了，我就不选那天了！”

程凤台说：“怕喝不了几，就得走。”

这还是程凤台受伤后第一次现在人前，人们觉得他除了瘦和走路有不自在，同过去区别不大，并没有跨过生死，判若两人的觉。倒是他们的班主，说不来哪里不对，或许也是因为瘦了的缘故，气质和过去有两样了。沅兰任六他们围着程凤台说话，程凤台一边聊天，一边空看了任五的账本，和商细没有机会讲私房话。商细也没有空讲话，他穿着时代戏的元宝领旗袍、面裙，上的几支宝石簪，正在默戏呢！一歇瞅一程凤台，一歇嘴里念念有词，渐渐的，他看程凤台的时候多，念念有词的时候少，再过了会儿时候，他一边看着程凤台，一边念念有词。

这以后，他们两个也没有见过面，因为各自事情实在是多，也好像是在刻意练习着离别。一直到商细的新戏。程凤台亲自送来六只大篮，摆在戏园门最显的位置。此时节天气正式转冷，他呵着轻雾，穿过黑暗的走廊，走到后台一推门，打开一个五光十的世界，里面充满着斑斓的戏服、镜、玻璃珠宝，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来只为了和商细别。

程凤台心一：“商老板？”

唱完，缓缓撤下扇，一张芙蓉脸。蔡锷当是一见倾心，唱：

商细细步走到窗边，打扇面后看蔡锷，唱是——

商细画着妆，看不脸红不红，兴许是红了，他停下嘴对程凤台笑，程凤台也望着他笑。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笑了一阵，商细说：“我给你留了好茶，你去喝。”

眉上新愁一笑开

说话间，后台准备上戏，要清场了。众人忙碌起来，在他们周围走动，像一幅幅移动的彩帷幔，衬得两个人格外的凝和静。程凤台忽然伸一只手想摸摸商细的脸，可是商细的脸上画了妆，一摸就要糊掉了，改为握住商细的手。这双手看起来纤长妩媚，在手里，铮铮的骨节，程凤台发现另有一样磕人的东西，低一看，是早年前他送给商细的大钻戒，他手指划过戒指，说：“商老板，你好好，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