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山夜间山路不好走，连迟驻这等手都不得不低，回屋寻了盏灯笼，完好的手提灯，曾被碎又勉长好的那只手举着，虚虚护着边人，目光在地上路边来回扫，不时撩开一二挡路石。

他五灵，哪怕当真踩空跌落山崖，也有一百方法走回正路，走这段路自然是不需要灯的，边目不能视的伤号自然同样。

还是那般平静，只有天地烛光知他此时角微翘，只有他自己的心知他多想将话说得柔和些，只是听上去似乎与平时无二：“我来解决。”

迟驻回神，余光有意无意往侧一飘，果然这人没半察觉，大半张脸被白布遮挡，仅剩的角鼻尖分辨不情绪，那双睛……迟驻猛地醒觉，跨过枯枝碎末时有意低多看了一。

这就是将那句唐突问话揭过的意思。迟驻想。他贴心、细致、包容、耐心、有分寸、会说话，从不教人难堪，也很少使人为难。

若十三知晓迟驻怎样把他想成一个受了委屈还要往里憋的小可怜，必定大呼三声冤枉——太白山师第一条，如非必要任务，先掂量自，有几分力，揽几分事。

那灯是为什么的？迟驻走神之间，手指无意识轻轻一搓，那浸过雪的枯枝哪里经得起这样折磨，当即四分五裂断成碎末，五指一松，便从指间簌簌落地，半声响也未发。

得到的大多活着，不到的早已变作木牌，悬在枝桠供人惦念。十三武艺不算尖仍能存活至今，一分托了游广阔的福气

……他也同样。

那句锋锐的问话，好像他从未说，他也从来没有听到过。

被蛊惑到的十三除了没有第二条路走，他起挪回床边，自枕下取只用布细致包裹的小包，层层拆开，将里的东西揣怀里。

此句一，良久再无人声。

木杆上风灯摇晃不停，车夫早已回返的木屋，迟驻解下雕缰绳时细细分辨他神，还是如往常一样坦可亲。

十三浑然不觉，只当他走在前面引路，被风得发抖，心却是灼的。他不时询问周边景致，迟驻这才抬四下看一，很快又低下去给他看路，内描述却是详尽。

迟驻心有所，回首望向他。

他比想象中更加锐，是任务磨炼的习惯，还是……因心里牵挂生的直觉？刚有松动迹象就被逮住的迟驻心内一哂，有几分不适，虽不愿说，细究之下却没到不悦的境地，似乎也无生气叫他看脸的必要。于是只当没有听到，神不动，照常迈步，提灯的手仍悬在前方，护持那只也未曾放下，靴底挤压落雪发轻微声响也都先前相同。

最终两人还是没有靠双脚穿越太白山，自明山馆走路前往墓林，十三厚着脸叫醒车夫，是讨来只大雕，能可载他们一程。

“走吧，她……我记得她在墓林还有一个牵挂，想必愿意早一些去。”十三声音温柔低缓，抬手隔衣抚了抚木牌的位置。

这是昭明苑，这是厌兵苑，那边走到就是我们山的地方……十三听迟驻说着地势形貌，便接过话茬，换他细细地说，间或透几句曾在此发生过何逸事，趣事说完，嘴里的话便变了味，哪次任务里同修的好友刀剑相向，哪次博弈里谁舍弃唯一的亲族，哪次领完密信，编好队名，去时四人，回来两人，连泪都来不及漫上眶，转瞬一场惨变，又只剩下一个人。

一也看不刚被拒绝的难过。

像是习惯了送别一般自然。

迟驻在后看着十三与车夫威利诱卖脸，角微翘，先一步取下木架悬挂的鱼串，果然此人只要横下心要拿下谁简直无往不利，顺着石径纹路慢慢蹭过来，笑：“拿一串鱼，我们天亮再骑雕回来。”

倒是少有的没理会他的剑。

……他竟然还没发火。

以十三平日习惯，恨不能一日之内让他尝尽人世极乐，迟驻本以为他会以与情相符的“喜乐亦同”来安抚劝，谁知此人总能人意料，竟认真反问一句：“你也是么？”

也像笃定日后会重逢一般平淡。

两人心思在虚空轻轻一碰，在互不相通时又散了开。

迟驻俶尔抬手，截下一段被雪压断下落的枯枝，灯笼本就被山风得摇晃熄，这下正逮住机会，小小一簇火苗登时毙命，灯笼终究成为没用的摆设。迟驻左右看看，山两旁没有能可庇护它的山石，现在放下容易，只是等到回程再取，只怕它早被卷落山崖，平白浪费，遂不忍丢弃，仍提在手中，不如先前那般小心珍视。

我是不是应当发火？

正逢十三也驻步侧，两张脸孔隔着夜风遥遥相对，静默半晌，照惯例，仍是十三率先开，“是不是觉得很熟悉？”迟驻笑了笑，突然生那么一想对某个特定人诉说往昔的心思，方才萌芽，又被压下，只：“天下困苦都有相似。”

浸的树枝无法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