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认识镜里的东西，他没有看见脸。

“那你给我拿下镜吧。”他想要看看自己现在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是的，在这个没法定位的小破房里，壬幸没有自由。

他对自己苟延残的未来到迷茫。

原来尹至的一生可以被轻易否定，一切曾仰慕他的人，都着一尊幻想的雕像（而不是活人），一切好坏的标准，都可以拿庸俗世界的“品德”权重分。他的世界丧失了好坏定义。泪刺痛脸上伤。

壬幸不过是一活动的尸，一面想要复仇，一面想要埋葬尹至。只可惜壬幸丧失了演戏的能力，而他找来的继位者（梁兴）不能明白他的痛苦。

被截断的四肢是机械，没有望，没有脑。躯壳只会依照程序的指令舞动，没有人会同情舞台上散的手脚，也没有鬼隔着网线刺杀嗡嗡叫的蚊。

一个旧式家用机人从门那儿探脑袋。

梁兴是个好演员，一直都是。壬幸发现自己并不懂梁兴，他不知梁兴的真实想法。他只是一个将死的废人，梁兴要这张脸有什么用？

在剧本中，壬幸希望主角是一只冬虫，被冷风冻死，再被路人无心踩死，最后被雪埋葬，也算是电影结局那般的死了。

“我就是梁兴，主人，我可以为你任何事！”

这个机人和壬幸的机械仆不一样，它的只有塑料壳和金属零件，动起来都是“咔咔咔咔”的。而且这个塑料东西的额，还用油笔写着两个稽的大字——“梁”、“兴”。

自己不齿的路。他接受董先生伸的橄榄枝，不得不靠卖得到未来，他好像有了可以动的机械手脚，却因为一个曾真心钦慕他的同僚骂他是靠睡上位的婊/而愤怒地割坏自己的脸。

壬幸对没什么用的破机人翻了个白，又被对方的机械爪了一现烤红薯。

某天，壬幸又一次梦见飞翔的人鱼，一切辱骂羞辱他的声音，都被细细厘清

突然，他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

机人可以给壬幸盖被、烤红薯、播放电视（老式机人的信号线可以连接显示屏）。但要向外输信号——打电话、上网求助、去转转——是万万不行的。

“梁兴呢？”

家用机人发同意的嘀嘀声，解开围裙抹了把满是炭灰油污的白壳。它把小镜放在床上。壬幸在床上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壬幸不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样诡异的现实，真正的梁兴跑了。犯罪者壬幸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这没有理。

现在，他只能在破房里和一只没脑的破机人苟活。

“不行，我只能为您提供简单的生活需求服务。”

“我有什么能帮您的吗？”机人（梁兴替代品）问完，还发卖萌的“嘀嘀”声。

“你能扶我起来到椅上去走走吗？”壬幸问家用机人。

也许可以报仇，也许梁兴可以对着那张脸发仇恨，因为壬幸是个坏人。

光穿透窗帘，外面全是金的灰。壬幸叫小机人帮他盖被，他把脑袋埋在黑暗被褥中。

羞耻。这是在失去手脚之后他再一次觉到被剥夺的羞耻。

梁兴跑了，不知去哪儿了。

——梁兴把他的脸偷走了。

这绝对是非法监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