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细一直记得程凤台想要一只蛐蛐，他还欠程凤台一只蛐蛐，可惜这一只不好，过了景儿的，只会苦叫，不能斗了。等程凤台醒过来，他要补给程凤台一只更好的，比铁大将军还好。可是程凤台什么时候醒过来呢？方医生不敢明说，商细和二都听得来，程凤台这个伤，拖得越久越不会醒。

二不由得问：“你们怎么好上的？”

二心说，我们家来北平才几年？你们俩能有多久？以为商细存心搪她，便没有再多问。商细趴得倦了，屋里又静，迷糊睡过去，睡不到两个小时，大汗淋漓地惊醒，醒来呆了好一会儿不能回神，看见程凤台安详的脸，再看见二吃惊地望着他：“恶梦了？”

二听不懂这话。商细说：“家里是书香门第，要是知我长大了去唱戏，不会认我的。”

二心想：玩蛐蛐！这还是个孩呢！声音不自觉地柔下来些：“别闹着他了。”

商细被蛐蛐叫声红了眶，手指在茶杯底上，一扣一扣逗着蛐蛐，泪就慢慢蓄在窝里，亮汪汪颤巍巍，一眨就要往下掉。二瞥见了，勾起无尽的酸楚。事到如今，万万没想到是他们两个同病相怜了啊！

她偷偷扭脸抹了泪，拿话岔开商细，问他：“那回你看见棺材就跑了，人都说你疯了，满城翻遍不见踪影。你去是哪儿了呢？”

商细说：“闹醒了不是正好吗？”

商细定定神，说：“啊……我梦见……”他匀了气，抿了抿嘴，不敢说。二见状，也知梦里不是吉利的事，便不问了。商细说：“还是我守着，你走吧。”二

这话没法接，他们这人家对于优伶的歧视固，一样是投错行，戏，还不如了盗响亮些。二低一叹，在绣绷上下针，又听见商细说：“反正我也不认他们。”商细说这话的时候，睛直勾勾看着程凤台。

商细在园里摸了半个多钟，回来手里捧着一只倒扣的茶杯，里面卿卿响，是一只秋后的蛐蛐，老胳膊老儿叫得有心无力的。他了把脸，重新爬到床上，将茶杯放在程凤台耳边，自己也趴在枕畔，饶有趣味地听蛐蛐叫。

商细说着微笑起来，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二也不赞同程心的促狭，不愿多谈，随后只问一些梨园的事情，商细一一答了，问他家里有什么人，商细说：“有也没有，没有也没有。”

商细照实说：“说不上来，我们认识太久了。”

去客房睡。没想到，佣人回来说：“那位商先生不知怎么了，扎园里瞎寻摸呢！”二也猜不透园里有什么宝，听着形容，不大正常，便说：“盯着，有不对的来告诉我。”

商细说：“我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不过后来我就知你们诓我。你那天穿的红衣裳，二爷要真没了，二能穿红？你们是备棺椁给二爷冲喜呢！”

这把商细问住了，不用说，你们是指他和程凤台。他和程凤台怎么好上的呢？好像一辈那么久了，从世上有这么个人开始，就好上了。比如刚才二问他话，问到平与广州的旧事，他回忆起来，桩桩件件好像都有一个程凤台的影在里面。他兴许是真有疯，疯坏了脑，犯糊涂。

二便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