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细说：“你们贪看电影里的我，可不就是妄中求妄。”

商细“哦”一下答应了，程凤台放开他，他转继续吃火锅。

程凤台叹气说：“你看他上了台，像是有病的样吗？”

范涟惊讶于商细没心没肺的竟能说这样一席禅机，又竟能与杜七对上机锋。程凤台却不以为异，神平常。商细有一个聪明的脑瓜，戏词曲律不用看，听一遍就会背，在杜七等文豪大儒边浸多年，听书听史听酒后狂言，心里都装满了，过去忙得没空细琢磨，现在心里随着耳朵一静下来，这许多的陈言泛起，脑和心智凭空上了一个境界。

范涟想了想：“也是，好些个艺术家都像和人世隔了一层玻璃，言行举止自说自话的。哥儿的本事长到今天的地步，是该添些怪癖了！”

程凤台这夜回家去睡，范涟送了他回家，说：“我看哥儿越发的呆怔了，没病吧？”

商细啊了一声，筷在嘴里慢慢说：“好，有意思，电影很好看。”他这样心不在焉，让人不放心起来。程凤台两手捧住他的面颊，迫使他看向自己，神专注地说：“商老板，我要给你拍电影，游园惊梦，贵妃醉酒，挑几经典的录一录，费不了你多大工夫。”

杜七说：“你穿上古人的衣，说着古人的话，还被拍成电影，就是妄中生妄。”

杜七望着商细，呆了一呆，倒不是被他的聪明劲儿愣了，商细的灵通，杜七恐怕比程凤台领教的更。杜七就是觉得有不吉利。唱戏是最最世俗的职业，是名利漩涡中的那个，是妄相不尽中的那个“妄”。唱戏的人要是开悟了，这个妄相由谁来扮？

程凤台：“我不你用什么办法，多少钱，这事不但要办好，还要快办。杜七那你去说合，有他监督着，事情就成一半了。”

杜七装作不耐烦的样挥挥手：“少说废话，快上台去吧

范涟正。他这么着急，除了是以防商细耳朵全聋之外，也有为京剧保存吉光片羽的念。下国土正在寸寸沦丧，哪天要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一定会从本上灭绝此类独属于中国的人文标志。对此，杜七抱有同样的看法，他说：“日本对唐宋以后的中国是没有情的。他们的文化已经发育成熟，京剧唱的中国的词，承的中国的意，真有那一天，就是一山难容二虎了！”于是杜七竟比谁都起劲，以惊人的速度凑齐了设备，准备要开拍了。

商细并不以电影为稀罕，他辱不惊的由着边人替他安排下日程，像往常唱戏那样化妆更衣，只在上台之前提要瞧一瞧拍电影是怎么回事。商细站到摄录机后面，弯腰一看，笑：“嘿！这戏台是倒过来的！”话说，自己不禁一咂摸，又：“我是个男人，在戏台上扮女人，这叫颠倒。戏台四平八稳，在镜里却是天翻地覆，这叫乾坤颠倒；戏台上的戏已然是个假，拍成纸片电影，连真人都不是，更假了。七少爷，这是不是你说的颠倒世界，妄相不尽？”

影好不好？”

商细没答话，跺齐筷伸锅里捞了一筷粉条吃。范涟不知他是耳聋发作了没听见，还是不赞成拍电影这回事，顿时没了主意，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程凤台。程凤台说：“是我的主张。商老板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