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细闭着，顺睫滴下两颗泪，沉没在程凤台的肩。程凤台不怕他疯，不怕他闹，就怕他掉泪。商细有那么骨气，不到十分伤心，绝不会落泪的，他说：“嗓坏了能去拉琴，耳朵坏了能什么？我走遍整个中国，大风大浪趟过。没想到啊！二爷！居然在沟里翻了船！”把程凤台心都说碎了。但是等两个人回到东民巷，商细又像没事人似的大吃大喝，仿佛忘记了耳朵的病。这晚吃蒸饺，他不停嘴的吃下两屉，两腮胀鼓鼓的嚼着饺，看也不看程凤台，只问：“今晚留下吗？”

商细的两只耳朵了怪病，他的份，瞒不住人。坊间对此议论纷纷，有说是商细与有夫之妇搞七捻三，被人丈夫打聋了；也有说是同行嫉妒，乘他不备，下药把他毒害了。最最离奇的，莫过于传说商细小时候遇到唐明皇下凡奏琴，他贪听了一场好戏，如今耳福已满，老天爷要把他的耳朵收回去了。商细这边当然没有任何说明，因为他也检查不问题所在。杜七怀疑他是从台上摔下来，脑里摔了淤血，导致压迫听觉神经，带他找最好的外国医生拍埃克斯照片，结果什么病也没有。商龙声为弟弟跑到天津找名医，看一次病要两金条，针灸药石齐下，不过是白白浪费了金钱。如此等等，越看病，越教人灰心和绝望。程凤台心急之下多问了两句话，商细就不耐烦地大吼：“我怎么知怎么回事！不就是查不来怎么回事吗！”他吼完这一句，耳朵立刻又听不见了，捧住脑袋在那犯，程凤台气也不敢的抱着他，过去半个小时，耳朵里的哨才停下。

商细仍然是动也不动，程凤台疑心他别不是真的冻僵了，手探到他领里摸他的脖颈：“屋和我说说，这一个月商老板吃什么仙丹了，唱得这么好，多招人恨啊！”商细只是不撒手，程凤台笑：“你去武汉广州唱戏，一去三个月，我也不是等着？有跟你这么样的撒吗？”他在他耳边轻言细语的说话，商细觉到丝丝气耳孔，松开程凤台，一双黑瞳在泪光里颤：“二爷，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商细虽然表现得宽心，程凤台也不能没有，陪他吃了一筷夜宵，说：“太晚了，我打几个电话代下事情，就在这睡。”商细听见这话，当着小来赵妈的面当然也不好说什么，把剩下的饺朝嘴里得满满，一言不发上楼去了。他上楼等着程凤台来睡觉。程凤台很明白，小别重逢之后，一上床，就等同于打仗。这方面，商细比一般良家还要讲原则，认识程凤台之前，老爷太太，男人女人。有了程凤台，他就谁也不沾了。程凤台是他唯一的战场，不等多久，他都攒着留给他。

程凤台，他上只穿几件戏服，腊月里的寒风一，炭的人也给凉了，他整个人就像冻牢在程凤台上了，一丝一毫姿势都不变的。程凤台受到这样残酷的拥抱，也就明白了刚才那一掌的由来。不怪商细，他是真的等急了，想想自己一路上故意的拖延时间，心里不免很愧疚，抚摸着商细的背，在他耳边说：“行了行了，我不是回来了吗？商老板，我们去谈。你卸妆换换衣服，带你吃好吃的。”

两个人才分开一距离，膛就被风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