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台一懵：“什么？”

男孩喜被人夸有本事，就相当于女孩喜被人夸有姿。商细听见这个，可是太得意了，心中顿生豪气，蹦起来很轻浮地摸摸程凤台的脸颊：“商大爷要去后台了。你乖乖的啊！小二爷！”

程凤台掐了一把商细的腰，笑得坏得很：“那么，商老板在他手下学戏的时候，有没有……”

不等他说完，商细就啐了他一脸西瓜味的吐沫，然后认真地说：“锦师父，唱得还行，人也还行。”想了想，心不在焉地下了一句评语：“就是活得太长了。”

诧地反问：“你比我有本事？商老板？”

商细扭看着他：“是啊！你看看你，生意都是靠着二娘家，还有你夫，这叫什么本事！我不一样啊，我会唱戏，在哪儿都能活。找趟街画个圈，往里面一站，一开嗓就是钱！”说着一拍袋：“有的是钱！”

锦师父是活得太长了，六十好几的人，还在台上扮小卖俏。锦缎腔调即便还在，嗓是又又沉了，是一匹经过风日晒，失去了光鲜的锦缎，如棉似麻了，成了一匹布了。那段和扮相更加令人不忍卒睹，得闭着睛听，才能品尝到旧时的韵味。锦师父因为名气响，人缘儿好，现在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都是他的票友，在北平还是很吃得开的。只要卖得票，多老都能上台，理儿是这么说的不错，商细看在里，却觉得很过不去。想到当初见到锦师父的时候，锦师父还不算老，是票友中的“锦老板”，文人笔下的“锦帛儿”，很有光彩和风度，对比今天，人也木了睛也混了，油彩盖不住他脸上的褶，就有唏嘘不胜的觉。商细在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心，自己中年以后——多到四十五岁，就决计不再唱旦了。如果能转成老生老旦那最好，转不了就去拉琴，绝不抛面。座儿们为了怀旧，是还愿意听一嗓老家伙唱的老戏，但是跟同行面前，就太现了。大

程凤台从来没有这么参透本质地想过两人的能力问题，但是也无法反驳商细所说的事实，心服服地：“这么一说，倒也是的——商老板有一技之长，是比我有本事。”

商细糊一声，晃晃脑袋下了楼去。

商细当然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毕竟没有亲见过，不好毁谤师父，摇：“我不知。”他们梨园界的许多师父、班主，确实兼任着条客的活计，好像一个老鸨似的，台上排兵将，台下也不荒废戏们的用。戏们下台来卸了妆，上就被撮去金主的床上。有那些心思大的，还要拜托班主为他们找一个好前程哩！商细学戏时遇到过这样的师父，搭班唱戏时也遇到过这样的班主。等他自己当了班主以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不过也从来不反对戏们自己勾搭靠山，他本没有这份闲心去理睬这些事。

程凤台委屈：“我真成了来应卯的了！非得让我来一趟，来了跟我说两句话就跑了。那什么锦师父，那么要，那么你的？”程凤台笑了一下：“我可听范涟说了你锦师父的闲话。”商细微微弯下腰，偏过脸来听。程凤台：“说他年轻的时候傍了几个当官的，就是把他带去南京的那几个。后来年纪上去了，傍不动了，就把手下的徒弟全荐上去伺候枕席，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