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细并不是没有同程凤台拌过嘴，但是往往沉默不过一会儿，程凤台就会来服逗他了，拂袖而去不见踪影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也不知自己这脾气到底算怎样，因为没有与人如此这般相好过，曾经一个蒋梦萍与程凤台的地位仿佛，然而对程凤台和对蒋梦萍的心是完全倒着来的。蒋梦萍纤纤弱女，商细全心呵护唯恐不及，一副肝剖来给她，还生怕她会嫌腥气。至于程凤台，商细愿意由着对待他，看他扒心扒肝地为他往外掏，为他鞠躬尽瘁。不断地试探程凤台的底线，程凤台哄他哄得又疲倦又无奈，嗓暗哑哑，嘴都起了白。他觉着心疼了，还是不肯让步，因为还没有碰到程凤台的底线，他变态地不甘心。商细一直没有承认，他对程凤台是多着一层肆无忌惮的情。

杜七本来握着一份卷起来的手稿，这时候将手稿往他上敲打两下：“哎哟商大老板，好端端的摔家伙什！不迎我来是怎么的？”

杜七西装革履地从小巷那扇门摸后台，商细一错，以为是程凤台来了，心得咕咚咕咚，像揣了一只大青蛙！装模作样地继续梳理那一领线尾，假装后台人来人往，他毫不在意。待杜七开一笑，他扭定睛一看，脸上立刻挂了一层冷霜，把手里的铁梳“啪”地拍在台上。

三个人哭无泪，觉得商细在教戏的时候，好像特别地凶，或者说他近来都特别地凶，心里有一前虎后狼窝的害怕。小来却知商细这劲从何而来，木着脸眉也不动一下。吵架，该吵！——最好一吵就散，早该散了！

商细气哼哼地过了几天，把三个小戏拆卸了一遍，又拼装了一遍，略舒中一闷气。三个戏看见商细，就如同看见活地狱一般。周香芸更加的沉默，杨宝梨更加的谄媚，小玉林能不脸就不脸，见了面离他三丈远，低着走路。等到冷战第五天，商细左等右等还等不来程凤台，等得自己快呕血了，倒把杜七等来了。

商细嘴角一撇：“哪能啊，你坐会儿吧。”

可是程凤台这个不识抬举的！

那边周香芸和小玉林也累得一脑门汗。他俩扎一个步快要两小时了，手臂上绑着几块砖，初时轻如鸿，此刻重如泰山，简直要把骨压断。他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练把式卖艺的，商细这是怎么个路，他们也摸不透。周香芸一向虚弱，离开云喜班之前，四喜儿寻衅将他痛揍了一顿，这一顿把往下十年的份都搁在里面了。一阵凉风过，周香芸地晃了晃，商细呵斥：“风一你就跟着摇！摇什么摇！你是纸糊的幡？”说罢睛锋利地巡视一遍这三人，从小来手里接过巾汗：“敢偷懒，揍死你们！”

哭喊一声——当然了，商细的手段，是比一般科班严厉一些。

杜七把手稿往他怀里一抛，阔手阔脚地坐下：“我先给安了腔儿，你试着不好咱们再改。”他笑着梭巡一遍新招揽的戏们，见他们一个个睛又亮，段又，真真妙不可言，脸上便一个慈父一般的微笑：“这是给孩们的见面礼。三天

杨宝梨疼得吱哇叫，把商细气得骂：“你看看你！都没抻开就上台唱了！早知这么费劲，我才不要你！还不如拉个票友下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