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报纸上看来，戏曲真是最最雅俗共赏的东西。从文豪大儒到拉车的挑担的，商细的票友遍布各个社会阶层。唱京戏的时候多去天桥的戏园，劳苦人几钱买一张票消磨一晚上，跟着学了哼哼。有一次商细坐着洋车，上坡的时候车夫为了鼓劲儿，嘶喊了一声商细的武生戏——商细是一耳朵就听自己商派的味儿了，抿着嘴直笑，下车的时候特意多赏了五。这一因为是昆曲，市井小民难学得像，但是特别投了文化人的喜好，报纸上显得相对闹一些。哪怕本不会唱戏的文化人，下笔写来也是是，不说功唱功，光听他们解析解析人情节就觉得受益匪浅，知音两三。而苦力们只会声嘶力竭给他叫一声好。刚时，商细喜这份烈的喧哗，唱久了心沉了，还是更听些值得琢磨的反响。所以这些年京剧这样爆红，他也不敢放下昆曲。来北平以后，商细问鼎梨园，云楼的经济状况也宽松些了，终于能够由着心意创造一些不为了卖票的戏，心中的充实是其他戏不懂的。

顾经理四下一瞥，用手拢着嘴，与商细耳语：“据说啊，是北边来人啦！”

这是一九三六年的年初，国家虽然在一个四面楚歌的情势之中，像北平南京之类的城市仍然是一片歌舞升平。商细这样的戏，对于政治局势更是漠不关心，外面抓匪抓得那么厉害，他一无

朗声念给商细听。商细不像别的大红戏，边总有那么一两个帮闲的清客。他尽很享受前呼后拥的觉，离开戏院却不要有人跟在边。一个小来就够使唤了。对于真正的贴近生活的朋友，他还是很挑剔的。平时商细掐着儿来戏院里唱戏督戏，唱完了就跟下班似的，急匆匆赶回家吃夜宵睡大觉，谁耽误他一刻他就要暴躁。顾经理很少有谄媚他的机会。今天开箱，商细为班主，要带领众人给祖师爷磕，要亲自揭封存放行的箱笼，要清新购的面，所以起了个大早来盯场，顾经理可算逮着人了。

顾经理哇啦哇啦大喇叭一样念完一篇评论的文章，云楼的众位戏个个称赞，又追加了一番捧。商细手里捧着一只茶壶，靠在沅兰的椅背上笑容可掬地听，一儿也不掩饰自己的虚荣心，听着听着还不时地嘬上一茶壶嘴儿，这派越发的像那几个唱武生的汉了，唱旦的没有这么糙的。

商细一脸受用：“票价还是不要定得太，不要太黑心。”

商细听不懂：“北边来了谁？皇上回来了？”

顾经理翘起一只大拇哥：“嘿！都说如今是京戏盖过了昆曲的风，我顾某人就敢说个不！京戏也好，昆曲也罢，那全得看是谁唱了！是吧？商老板我跟您说，年后三场的为了买个票，都打人命来了！如今这行市，一戏要没有商老板，几钱人都不一定有工夫去看。要有了商老板，几十块钱都买不着票！”

顾经理称是，：“商老板知今儿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军界政界商界的大拿，什么金长的公啊何次长啊，就跟您前后脚的，一群大兵来把剧院里搜了一遍，说是怕有人安炸弹，现在还跟那儿站着岗呢。”

商细：“我来的时候好像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