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事儿，大约除了我，也更是无人可说了。

他眉目本端正，过些年渐长大了，还带些肖他爹的英气，兼着开蒙早读书多，脾落得匀了静了，神气竟又很文儒，算作是个极清俊的少年，惯常又穿荀兰墨青的衫，一就好似截青竹似的奕奕，当年穿街走巷时笑起来一回，常惹得一路姑娘都看直了，总在背后指着他叫唤玉人。

此时我与小皇叔坐在常去的那小酒楼里，唱词的盲伎将竹节打过一响顿下，小皇叔锁着眉往面前盏中倒了些酒，忽而：“从前寻柟第一回蹴鞠，并不是我第一回见他。”

我抬去看小皇叔，只觉并不好听他说起这些，可他要讲，我又更不好止他。

从小到大，沈山山总在我边儿，他是我的小包小狼崽儿，也是我的竹我的柳，我俩在一起那么多年，玩儿得那样要好，我总以为我定然已足够知晓他，足够亲近他，足够看透他，可直到他爹那反一造下，却像是一梦的黄粱扑洒了满地，所有真相一剥落，我才发觉我本就是只语冰的夏虫。

绯，生起气来噘嘴儿瞪着我是虎虎脑怪可，又因着向来跟了他爹扎步、打晨拳，人就也虎，家里富贵得早，脾气还特冲，连我招他他都敢揍我，要不是我力气稍大些还挣得开，大概老早被他打成个歪脸的枣儿。

后我们班了，他待人愈发圆温和，事儿时候又很能沉稳冷峻下来，手腕儿也，不是轻易好惹，这便似初生枝的垂柳沥过一夜夜丰沛的雨，更充盈了骨叶脉似的，夏烈日炎炎时就化为一捧清静的荫，外瞧着一拢葱郁，我时常被庇在下，也能觉着泰然。

我忽发觉，无论是沈山山他自个儿，他家中，还是方才知晓的他与小皇叔的或他在别的面目，我竟从未真正解过，就连这多少年来他于我的心境，我竟也本拿错了。

多少年来，我遍看京中多少门贵，能同他一儿相提起来说说的，还真没几个。

一切就像是层捧纱般的雾，而我是只行在山林却自觉跑在大漠的骆驼，被那雾气罩着面门捂住睛，本看不清我爹的善和忠，也看不清我兄长二人的义和苦，看不清我国公府的辛酸不易，更看不清知好友的瞒与愁。这一遭遭，好似往我背上摞起一的稻草，到来沈山山在讯室里说最后那话，终于像是当喝，也终于化作最后一稻草碾在我背上，将我周弥散的雾气都镇为了一堵在心窍的血，叫我到底是一鲜红呛了来——



是故从前还十分未要好时，我总攥着小拳砸沈山山，说他是小狼崽儿，他瞪起睛一拍我脑袋就说要把我揍成个小猪，这么吵吵闹闹一段儿日，我俩玩儿得拢了，我就不再被他揍成猪，他却成了我的小狼崽儿，时常被我领着去揍人。

小皇叔说着就抬手端了酒一了，恨恨吐气，慢慢：“京中里，若只算好看的人，那好看的海了去，爷见得多了……那回甫见着寻柟相不错，自然也不觉着怎样……可后来，还是瞧这娃娃竟敢老从珩儿脚下抢球，才觉几分好笑，想着他胆忒大，有气，这就留意了两，有了个印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