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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火葬场纪事(重生) 第1节(3/10)

日待奴婢们宽厚,从不瞒着奴婢们任何事,少夫人哪些东西放在何处,奴婢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奴婢们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世子爷!”  裴源行挥了挥手,道:“你们下去吧。”  丫鬟们默默退下了。  荷包被搁在了案桌上,没了裴源行手指的遮挡,这会儿云初才将荷包看得更清楚了些。  荷包被烧得焦黑,若不是荷包上细密的针脚和精巧雅致的刺绣是沁儿独有的,她几乎快要认不出来那是三妹妹送她的荷包。  那个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荷包她一直随身戴着,哪怕夜里歇下了,荷包也不离身,被她塞在她的枕下妥帖放好。  如今,裴世子的手里竟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荷包。  就先前裴源行问青竹和玉竹的话可以断定,他手里的荷包便是三妹妹送她的那个。  她对裴源行的脾性不说有多了解,却足够让她清楚,他不至于会是那种随便插手她的私事、擅自拿她私物的人。  可他不但拿了她的荷包,还找了她的丫鬟追问有关她的事。  奇怪的是,青竹和玉竹竟一点没在意她的荷包为何在裴源行手里。  所以,她是真的没了吗?  是以荷包才会落到裴源行的手里,而裴源行若是想要知道什么,也只能向青竹和玉竹打听。  撇开荷包为何会在裴源行手里不谈,另一件事也让她觉得奇怪。  她从来不会把文书放在荷包里,正如青竹所说,她名下的地契和房契都归拢着收在一个匣子里,可裴源行从荷包里取出的那截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纸片,上面还留有半个指印,分明就是一份画过押的文书。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书才会被她藏到荷包里?第二十二章   云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额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亵衣也被汗水打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愣愣地盯着帐顶,须臾,才觉出不对劲来。  平稳又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  云初转过脸去,看到的是裴源行那张好看的脸。  她怔忪了一下,才意识到他的铁臂正搭在她的腰间,将她搂在他的怀里。  正踌躇着该如何挪开他的手臂却又不惊动他,身边的男人像是感到了异样。  他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眼底的睡意褪去,他眉峰一动,低声问道:“怎么了?”  云初:“……”  “为何不睡了?”  云初抿了抿唇没作答。  她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见得说自己梦见自己没了后,裴源行拿着她的荷包问东问西吧。  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她愿意跟他说心里话。  她低垂眼眸,微微摇了摇头,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裴源行半眯着眼,目光从她微湿的鬓发和冒着汗的额头上扫过,脸色阴沉得可怕:“没什么你会冒一身的汗?”  云初眨了眨眼,神色间不免有些迟疑。  “真没什么,是妾身做了个怪梦。”  “怪梦?什么样的怪梦?”  “是……”云初心想着该如何跟裴源行解释那个怪梦,“……梦里,妾身似乎已经不在人世了。”  裴源行一言不发,垂下眸子凝视着她,眼底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被他看得颇有些不安,云初掩饰般地别开了眼,才察觉到他将手臂收紧了些,把她禁锢在了怀中。  云初大窘,伸手虚推了一下,却被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世子爷!”云初惊呼道。  炙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边,她的身体也跟着热了起来。  裴源行轻轻地抚着她的腰:“别怕!”  他声音低沉,有着别样的旖旎。  “那只是个梦!”他说。  听雨居。  青竹进了屋。  云初坐在临窗的炕上看着窗外,举止间有明显的滞涩。  想到昨晚值夜,少夫人房里要了三回热水,青竹羞红了脸。  “少夫人,明日回门要用的马车已叫人安排妥当了,回门要送的礼也早早备下了。”  云初回过头来,“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问道:“前些日子送去琴馆修补的琴可取回来了?”  “回少夫人的话,今一早奴婢便已将琴取回来了。”  云初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是按我之前叮嘱你的法子找师傅修补好的?”  青竹点了点头,道:“少夫人放心,那日奴婢将琴送过去时,便细细嘱咐过修琴师傅,师傅怕有什么疏漏,都一一记下了。昨日奴婢去取琴的时候,担心师傅贪图方便没好好依着您的意思修琴,便又在那里仔细查验了一遍。奴婢怕自己不懂琴被人糊弄了去,还特意问过师傅,师傅跟我拍胸脯说,他的的确确是按照您的意思将琴修补好的。”  “拿来让我瞧瞧。”云初笑着吩咐青竹。  青竹拿来了修补好的琴给云初看。  “师傅好本事,一点儿也看不出雁足是新换上的。先生这回应该会满意了吧?”她把琴还给青竹,朝她清浅温柔地一笑,“明日回门的时候,别忘了把琴也一并带去。”  青竹忙应道:“奴婢省得。”  一旁的玉竹忍不住插嘴道:“奴婢就是气不过,那琴分明是四少爷自己顽劣,手下没个轻重,才会将先生心爱的琴给摔坏了,原本该是太太自己了结此事,怎地太太反倒要少夫人替她找人将琴修好?”  那四少爷不是邢氏嫡亲的心肝宝贝儿吗,是她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每次但凡四少爷跟三姑娘闹了什么矛盾,邢氏从不问谁对谁错,只一味地偏袒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怕外头人知道了背后议论她这继母当得不称职。  幸而三姑娘还有两个姐姐护着心疼着,不然三姑娘在娘家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要她说啊,四少爷此次在书院里闯了祸,合该被先生好好责罚一番才是,反正邢氏不把少夫人当亲生女儿看待,四少爷跟少夫人也无半分姐弟情分,四少爷是好是坏,与少夫人何干!  云初道:“我知你是替我觉着不平,说起来此事和我是无甚关系,只是这把琴先生已用了二十年有余,宝贝得很。”  四弟淘气,擅自潜入先生的琴室里,动了先生的琴,还将琴摔坏了。  书院为着此事要将四弟赶出书院,父亲虽亲自上门在先生面前好话说尽,还送了一份大礼替四弟赔罪,可书院仍是不愿改主意,执意要将四弟赶走,父亲和邢氏没了别的法子,才求到了她这里。  云初来回看着青竹和玉竹,“你们在我身边多年也是知道的,父亲和母亲对四弟期待极高,天天巴望着四弟能在书院好好念书,指着四弟以后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呢。如今书院为着此事要将四弟赶走,父亲母亲自然是要急的。”  “少夫人,您说得固然有道理,可就算这回书院不赶四少爷出去,下回四少爷还是会闯祸,总不见得每回都要少夫人替他兜着。”玉竹有些不屑地又嘀咕了一句,“再说了,四少爷也不像是块读书的料啊!”  她一脸的忿忿然,“再有,老爷自己也去书院替四少爷赔过罪了,他也该知道此事难办得很。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老爷自己尚且没能解决此事,又凭什么将这桩糟心事朝少夫人您身上一推,认定您能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她记得真真的,那日老爷又特意叮嘱少夫人,尽快办妥四少爷在书院里的麻烦事,四少爷的学业可不能再一天天荒废下去了。  别的人家嫁女儿,女儿临出门前做父母的还知道关心一下自己的女儿,叮嘱的皆是女儿在夫家该留意些什么,就没见过老爷这般狠心的,少夫人都快上花轿了,他心里唯一挂念的却唯有四少爷。  云初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她哪会不知道,父亲倒也不是真认为她有那能耐能办妥此事,他跟她提及此事,不过是拐着弯地要世子爷出面帮他了结这桩麻烦事。  父亲那人她比谁都清楚,但凡他心里有了个主意,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她若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他,不帮他办事,就凭父亲的脾气,他保准会绕过她,径直去找世子爷,求世子爷为他疏通关系。  与其听凭父亲去搅扰世子爷,不若她将此事给解决了,免得徒惹世子爷的厌烦。  得亏成亲前她便想着莫要劳烦世子爷,自己想法子去解决此事,如若不然,新婚那夜世子爷告诫她,叫她安分守己地当她的世子夫人莫要生事,她却按着父亲的意思觍着脸去找他办事,岂不是把脸主动送上去让他甩耳光吗?  凡事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来得安心。  “我瞧着那把琴也无甚大毛病,只是磕坏了雁足,倒也并不十分严重。早些我已托人细细打听过了,先生每回弹琴的时候总习惯在一旁点根香,我想着我手里头刚好有块上好的沉香,本想叫人做成小摆件放在屋里的,如今便只好忍痛割爱,将那块沉香做成雁足。”  先生倒是讲究雅趣的,香伴琴,琴伴香。  如今将那块沉香做成雁足,即便不用点香,先生也能时时刻刻香伴琴,琴伴香了,想来先生心里痛快了,气消了,四弟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你们看,我不用麻烦世子爷,不也能将事情办妥?”  玉竹听见云初将一块上好的沉香赔进去做成雁足,只为了替四少爷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刚压下去一点的怒火又猛地蹿了起来。  但凡老爷和太太平日里能待少夫人好一些,她也不会觉得这般不值当。  “话虽如此,但少夫人,那块沉香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恕奴婢多嘴,老爷和太太的脾气奴婢还是知道些的,他们可不舍得自己掏钱赔您那块沉香。”  莫说老爷和太太不会再另买一块沉香还给少夫人,就连银子他们也不会舍得给少夫人。  云初无所谓地弯了弯唇:“只要银子能了结的麻烦事,那便不是事!再说了,那块沉香是我先前在一家旧货铺子里淘来的,也是我自己慧眼识货,当初买来倒也没费多少银子,如今送给先生,也不怎么心疼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青竹和玉竹依然替云初觉着委屈。  少夫人这才刚嫁进门,侯府里的亲戚和下人们都还没认全呢,谁知道侯府里的这些人是不是好相与的,老爷便已急吼吼地打着钻世子爷门路的念头了,这不是给少夫人添乱吗?  “老爷也真是的,一点儿都不心疼少夫人,不知道给少夫人撑腰,光会给少夫人添麻烦,岂不是让少夫人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吗?”  一旁的青竹也接口道:“玉竹说得在理,老爷理应多帮衬点少夫人,让少夫人在侯府的日子好过些才是。岂有给世子爷添麻烦的道理,若是世子爷因此恼了少夫人,那可该如何是好?”  她们还能不知道老爷吗,假使少夫人在夫家过得不好,老爷绝不会帮少夫人半分,少夫人想要在这偌大的侯府里生存,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世子爷的宠爱,是以老爷一上来就拿四少爷惹的祸讨世子爷的嫌,分明是把少夫人往死路上送。  老爷也不想想,侯府可是少夫人待一辈子的地方。第二十三章   云初见青竹一脸的愁眉苦脸,笑着安抚道:“世子爷不喜便不喜吧,总不见得强扭着他喜欢。你们也不用那么愁眉苦脸,这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吧,开心着过是一天,伤心着过也是一天。既然左右都是过,那还不如开心着些过呢。”  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我啊也不求什么别的,只愿世子爷在父亲面前能多顾着些我的颜面,别在我娘家下我面子,我便心满意足了,免得给父亲和母亲瞧出些什么,那三妹妹在娘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至于旁的,便由着世子爷吧。”  盲婚哑嫁的,能相敬如宾便是万幸了,也不指望他心悦她。  她只需安分做人,不给他惹任何事端,他应当就能做到他曾经许诺过她的,给她应有的体面的。  主仆三人还在屋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无一人察觉到裴源行就杵在门外,一字不漏地将所有的话都听了去。  裴源行嘴唇紧抿着,眼底浮上几丝复杂的情绪。  两世皆和云初结为夫妻,他从不知她这般里外为难。  他也不知,私底下她竟是如此想得开的性子。  她宁可自掏腰包暗中解决云家老爷找她帮忙的麻烦事,就是不愿云家老爷叨扰到他。  这样的她,真做得出来挟恩图报的事吗?  “少夫人,明日便是回门的日子了,届时世子爷会陪少夫人回娘家的吧?”  “我尚未问过世子爷。他若是得空便最好,若是不得空,我自己回去也是一样的。”云初的声音温和轻柔。  裴源行心口一滞。  他记得,前世三日回门的时候,他还恼着她,并没有依着规矩陪她回门,事后他从未问过她,她也没跟他提起过,想来那日她定是独自一人回的娘家。  他那时候没去想过,他不陪她回门,便是让她为难。  思及此,他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偏生又没法子吐出来那口气,自己也没意识到便已进了屋。  见他走了进来,云初唇间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虽依旧温和,却明显带了点疏离。  她上前向裴源行恭顺地行了个礼。  青竹和玉竹垂着头退下了。  裴源行在炕上坐下,云初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接过云初递过来的茶盏,见她坐在一旁不做声了,裴源行觉着该说些什么好,便问道:“明日回门坐的马车可已派人安排好了?”  云初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讶异,愣了一瞬,才回道:“已安排妥当了。”  裴源行轻轻颔首,原还想再多问几句,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得淡声叮嘱了一句:“既是都已安排妥了,那便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三日回门,裴源行和云初一早便去了长辈屋里。  在颐至堂给太夫人请了安,又去了兰雪堂,辞了侯夫人,夫妻二人便出了屋子。  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还没走两步,便听见屋里隐隐传来侯夫人和何嬷嬷的说话声,只听何嬷嬷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二少爷也已成家娶了媳妇了。老奴瞧着少夫人倒是个识大体懂事的,夫人往后便有儿子和儿媳妇膝下承欢了。”  侯夫人淡然回了句:“我哪有那福气。”  云初心中咯噔一下,悄悄抬眸看向裴源行,他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不明白侯夫人为何说那样的话。  侯夫人虽不是热肠古道之人,但彼此之间也能做到客客气气,但刚才那话……  她对北定侯府的情况不了解,只知侯夫人并非裴源行的生母。  刚想说两句把这尴尬化过去,却想起了大婚那日裴源行对自己的警告,她便又闭了嘴。  夫妻二人一路无话地来到云家。  许是见云初嫁得好心里高兴,抑或是忌惮二姑爷陪着云初一道来了,邢氏倒是比平日里善解人意了不少,拉着云初匆匆问了几句她在夫家的情形,便让云初去了云沁房里。  姐妹俩一向亲密无间,虽才几日未见,却像是分别了多年一般,云沁抱着云初又哭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云初,拉着云初坐了下来。  文竹捂着嘴笑道:“这几日喜事连连,先是大姑奶奶有了喜讯,今日又是二姑奶奶回门,难怪三姑娘昨日起便高兴地睡不着觉。”  云初眼睛蓦地一亮,面上满是惊讶喜悦之色:“文竹说的可是真的?大姐姐这是怀上了?”  云沁终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听到云初如此追问,脸上悄然爬上一朵红云,却还是眼含笑意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大姐姐云婉嫁入卢家三载有余,肚子里迟迟没有消息,卢家早就生了怨气。  大姑爷卢弘渊是鸿胪寺少卿卢敏的独子,当初对大姐姐一见钟情,明知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不顾长辈极力反对,执意要娶大姐姐进门。因他是三代单传,长辈们疼他还来不及,哪舍得让这位小祖宗心里有一丁点儿的不痛快,虽心里嫌弃云家家世低微配不上他们卢家,可到底还是遂了卢弘渊的愿。  成亲后,大姐姐一直无所出,在夫家的日子就变得相当难熬。  也就两年的工夫,婆母便已等不及,以子嗣为由帮卢弘渊纳了个美妾回来。  也就两年的时间,当初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要娶大姐姐的卢弘渊,不仅轻易点头同意,更是被那美妾勾了魂。  如今大姐姐怀了孩子,不说在夫家的日子能过得好些,起码有孩子做伴,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云初回过神来,问道:“也不知道大姐姐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说是刚两个月。二姐姐,你说,要不要去寺庙里祈个福求个平安符给大姐姐,求菩萨保佑大姐姐能顺顺利利地产下孩子,求小侄子小侄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说到此处,云沁眼里就有了几分担忧。  “这个主意倒是好,就不知哪个寺庙的符最灵验。”  云沁身边的丫鬟文竹见云初姐妹二人为着大姑奶奶的事担忧,禁不住道:“二姑奶奶,三姑娘,容奴婢插个嘴,奴婢曾听人说,那福佑寺里求的平安符最是灵验,还有人大老远地也宁愿起早赶去福佑寺求符呢。”  云沁面上带了点喜色:“福佑寺吗?那倒也不算太远,也就一个时辰的路程,早点去当天兴许还能赶回来。要不我去回了父亲,允我去一趟福佑寺给大姐求一道平安符,愿大姐姐能顺顺利利地产下孩子,给我们生个活泼聪慧的小侄子小侄女。”  “三妹妹,你确定了日子便差人知会我一声,我随你一道去。”  第二日,云沁去回了父亲,说是现如今大姐姐怀了身子,她想着跟二姐姐一道去福佑寺里替大姐姐求平安符,以保大姐姐母子平安。  事关大女儿云婉能不能在夫家保住自己的地位,云老爷自是没有什么不答应的,当即就允了云沁。  云沁回了屋里,定下了具体日子,又差人知会了云初。  很快便到了约定好去福佑寺的日子。  马车在福佑寺的山脚下稳稳停下。  撩起帷帘下了马车,云初一抬头便遥遥看到山顶上的庙宇。  只是这一眼,便让她心突地刺痛起来。  她难受得近乎窒息,不得不抚着胸口大口地呼吸,半晌才觉着略微好受些了。  云沁上前搀扶着云初的胳臂,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二姐姐,你是不是哪里觉着不适?”  二姐姐在马车上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云初勉强一笑:“不碍事,许是刚才路上有点颠簸,觉着有些头疼罢了,不用放在心上。”  云沁眼里满是疑惑,欲要多问几句,等在山脚下的轿夫已上前兜起了生意。  云沁心里着实踌躇了一下。  论理还是自己爬上山的好,终究是来求符的,总得有些诚意才是,可是瞧二姐姐方才的样子,叫她怎能放心。  若不是想到二姐姐如今已嫁了人,出一趟门不方便,不然她定会打道回府,请个大夫替二姐姐把个脉,改日再来福佑寺求平安符了。  犹豫间,云初已谢绝了轿夫:“不用轿抬,我们自己走上去。”  云沁搀扶着云初胳臂的手紧了紧:“二姐姐,你身子真的受得住吗?”  云初含笑安抚道:“受得住,既然来了,总得有些诚意。何况今日天气晴朗,是该走动走动散散心,权当出来踏青吧。”  话音落下,她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  好生奇怪,为何她觉得此番话耳熟得紧。  云沁拗不过她,便扶着云初一道上了山。  到达山顶时,云初觉得愈发昏沉眩晕,就连原本已痊愈得差不多的右腿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许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一旁的云沁忙低声问道:“二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云初置若罔闻,茫然无措地环顾周围。  一草一木,皆是她眼熟的。  她抬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  薄如轻纱的寝衣、油纸伞下令人艳羡的一对璧人、嬷嬷端来的补药、祠堂的青石砖地面、按了血手印的和离书、脚上扎着针的小布人儿、食盒里被碾碎的枣糕以及那熊熊烈火之际那两个人的身影……  一副副画面在云初脑海里闪过,她没来及伸手拉住身侧的云沁,便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第二十四章   云初醒来的时候, 已近黄昏时分。  她有气无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板上,目光从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扫过。  屋子并不宽敞,却很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床, 旁边是一张黑漆四方桌, 两边各一把靠背圈椅, 靠背圈椅上铺着半旧不新的坐垫。墙角处摆放着一个的脸盆架,架子上还晾着一块湿漉漉的帕子。  一时间, 云初竟搞不清楚自己在哪。  “二姐姐, 你醒了!你好些了没?要不要差人找个大夫过来替你瞧瞧?”开门进来的云沁见云初醒了,忙帮她倒了盅茶。  云初接过云沁递过来的茶盅,小口小口地啜起来, 见云沁面上焦虑, 忙宽慰道:“不用去找大夫, 现下我已经好多了。”  “可是二姐姐, 你刚才昏过去了……”云沁还是有点不放心,“二姐姐, 你若是嫌下山找大夫不方便, 我便去找济弘大师, 济弘大师的医术也相当了得。”  “济弘大师?”  “对啊,济弘大师就是福佑寺的主持。”  云初眼睫低垂, 看着茶盅上飘着的茶叶。  福佑寺!  她不是死在了福佑寺的大火中了吗?  她是重新活过来了?  “不用去打扰济弘大师,我只是前些日子累着了, 一时没能调养过来, 倒让三妹妹担忧了。”  “真的吗?二姐姐莫不是在骗沁儿?”  二姐姐素来不爱诉苦埋怨, 她又岂会不知道?  云初眨了眨眼, 道:“你如今连你二姐姐的话都不信了吗?”  云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哪有,二姐姐惯爱取笑沁儿。二姐姐, 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你晕倒后,玉竹便去找了寺庙里的小沙弥,小沙弥已派人去跟二姐夫说你晕倒了,二姐夫一会儿会来接你。”  云初唇间的笑容僵了一下,神情怅然地盯着薄被。  接她?  裴源行可不会。  云初心中暗笑,撩了被子就要下床,云沁忙扶住她:“二姐姐,你再躺一会儿吧,等二姐夫到了,我们便下山。”  “他不会来的。”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人打开了。  云初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瞳孔里。  裴源行风尘仆仆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马鞭。  她怔在原地,只觉着恍如隔世。  那一瞬,她只记起,在福佑寺的厢房里,熊熊大火将她困住,还有,那对依偎在一起的璧人。  愣神间,裴源行已走上前来,将她搂在了怀里。  熟悉的冷香气息袭来,头昏目眩中,她能感到他在发抖。  要不是她记起了前世所有的事,她都要怀疑他在害怕,害怕失去她。  她想不明白,他这又是做给谁看。  云初沉下脸来,伸手推开了他。  裴源行身体微僵,垂首望着她。  她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如画的眉眼映着淡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收拢了些,哑着嗓子说道:“云初,我们回家。”  山脚下,云初看着云沁上了裴源行安排的马车,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踩着脚凳上了北定侯府的马车。  刚坐好,裴源行便撩开帷帘钻进了车厢。  云初略微感到有些诧异。  他们虽为夫妻,却鲜少同坐一辆马车。  眼下他是不愿骑马回去,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云初不知,也不愿去在意。  她微微阖着眼,向后一仰靠在了车壁上。  夫妻二人一路无话地回了侯府。  云初下了马车,没去理会搀扶她走下马车的裴源行,径直回了听雨居。  推说自己觉着困倦,由玉竹伺候着洗漱了一番,连晚膳也没用,便在床榻上躺下。  她翻了个身,想着自己的心思。  难怪她会做那些怪梦,梦见裴源行隔着被砸出的窟窿漠视着困于火海中的她、梦见刻有她名字的墓碑,梦见裴源行拿着她的荷包追问玉竹和青竹荷包里放了什么文书。  她梦见的,皆是前世她亲身经历过的事,以及前世她死后的一些事。  她重生了。  如果不是她记起了前世的事,一切都在按照前世的轨迹发生。  灯会上那辆横冲直撞的马车、她的意外受伤、因那场意外嫁入侯府成了裴源行的妻子……  倘若她什么都不做,所有的事都会再度发生。  距离前生她遇害还有不到半载的时间。  在这段时日里,裴源行会出一趟远门将盈儿姑娘接回京城、太夫人会安置盈儿姑娘与她同住一屋、会为盈儿姑娘筹办生辰宴。还有那盈儿姑娘,会算计她、会设局陷害她。  前世她几番被人冤枉,今生,她断断不想再为一些她从未做过的坏事受罚。  更要紧的,是假使她不再做些什么的话,她还会如前世那般死于非命。  那日在福佑寺的厢房里,她拼命自救,却因门窗被人上了锁,令她生生错失了逃出火海的最佳时机。  那会儿玉竹去打水了,门上了锁还说得通,毕竟她在屋内歇息,安全起见,怎么也要从外面上锁的。但窗已从里边扣上,又何必多此一举地从外面再上一道锁?  门窗都从外面锁上,无非是让留在屋里的人没有逃生的机会。  是以,那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只是究竟谁要害她,她一点主意也没有。  假使要她放胆推测的话,她第一怀疑的便是侯府里的人。  旁人根本无法提前预料到那日她会去福佑寺祈福。  她那时候被罚禁足一月有余,与外界完全没了联系,又怎么会有人知道她那日会去福佑寺祈福的呢?  知道她去福佑寺祈福的,唯有侯府里的人。  是杜盈盈吗?  杜盈盈三番五次地陷害她,为的不就是让裴源行厌弃了她、休了她吗?可结果呢,她被禁足了,却没被休。  是不是杜盈盈等不及裴源行休了她,所以先下手了?  毕竟,只要裴源行不休她,杜盈盈要想嫁给裴源行,就只能以妾室的身份进侯府。  杜盈盈,布政使家的嫡女,太子良娣的亲妹妹,怎么可能甘心给人做妾室。更甚,还要给她,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磕头敬茶。  只有她死了,杜盈盈才有机会嫁给裴源行当正妻。  云初思绪纷乱地翻了个身。  那太夫人呢?  太夫人是侯府里最不待见她的人。  她厌恶她那条瘸了的腿。  在太夫人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加之她的亲外孙女杜盈盈有意嫁给裴源行,太夫人更有理由将她除去。  不管那要害她性命的人是娇纵莽横的杜盈盈还是飞扬跋扈的太夫人,又或许是侯府的其他人,她若是借故避开去福佑寺其实并非是个稳妥的法子。  若真有人暗中想要害她性命,即使她不去福佑寺,焉知那人会不会想出别的法子了结了她?  唯有她离开了侯府,和侯府再无瓜葛,她才能躲开那人,救自己一命。  不但得离开侯府,她还得尽快离开,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她转而又想到了三妹妹沁儿。  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她还得顾及到沁儿。安排妥当沁儿的婚事,她才能安心走出侯府的大门。  父亲和邢氏是何种脾性她哪会不清楚,他们逼着她嫁入侯府,正高兴着能利用她世子夫人的身份为云家谋利呢,又怎会甘心白白断了和侯府的姻亲关系。  她必须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跟裴源行和离,还得是一个不让父亲和邢氏怨不到她头上的理由。  既然要和离,离开侯府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便得赶在和离前做个周密的打算。  一旦走出侯府这道大门,云家必然是回不去了,她得未雨绸缪,得有足够的银两,得安置好能让她安身的宅子。  宅子小一点没关系,但得是清净的,能保证她一个没人护着的女子住得安心。  云初坐起了身子,扬声唤来了玉竹和青竹。  她抬眸看向玉竹和青竹,这两个丫鬟从小跟着她,青竹稳妥心细,玉竹行事泼辣,但对她都是忠心耿耿。  “我找你们过来是想问你们一件事。”  “少夫人请说。”玉竹和青竹异口同声。  “你们俩可愿意跟我走?”云初问道,表情是少有的认真。  前世,她便问过两个丫鬟一样的问题,但今生,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她们的意思。  玉竹愣了一息,道:“跟您走?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这个侯府我不会待很久了。你们俩是同我一道进侯府的,我想着我既是要离开这里,便也得问问你们俩的意思。你们是愿意跟我一道离开侯府,还是想留在侯府某个好前程?”  两个丫鬟愣愣地对视了一眼,似是还未回过神来。  好端端的,少夫人怎就突然说要离开侯府了呢?  云初嘴角带着浅笑,道:“你们若是想要留在侯府,我自会想个法子安顿好你们,必不会让你们在侯府任人磋磨。”  前世她死于那场大火后,也不知玉竹和青竹何去何从,照梦里的情形,裴源行应该是将她们俩留在了侯府。  闻言,玉竹急急开口道:“奴婢愿意一辈子跟随少夫人,少夫人去哪儿,奴婢便去哪儿。”  青竹也跟着说道:“奴婢和玉竹想得一样,少夫人若是想要离开侯府,奴婢自当跟着少夫人一同离开。”青竹踌躇半晌,才问道,“少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您要是愿意说出来,奴婢也许能帮着出点主意。”  “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要去瞎想,只要心里有个数,知道我们会离开侯府便足够了。”  安抚了两个丫鬟,见青竹和玉竹退了出去,云初又开始细细筹谋起她们三人往后的日子。  跟裴源行和离后,除了找一栋宅子好好安顿下来之外,她还应当有个正经的营生。  她虽手里攒下了一些私房钱,库房里还存放着她的嫁妆,但她若是能经营一间铺子,每月有些进账,便不至于坐吃山空了。  手里有银子才能安心,娘家、夫家或是旁人,那都是靠不住的。  她眉头微微蹙起,心想着,到底做什么营生才好呢?  她是个困在内宅里的女子,对外头的行情了解得不多,倘若想要稳赚钱不亏本,最好是能做些她素日里最擅长的营生。  她细眉渐渐舒展开来。  母亲是调香高手。母亲调香的时候,她常在一旁搭把手,耳闻目染,便对调香有了兴趣,加之她嗅觉灵敏,学调香更是比别人要快。后来母亲没了的时候,她自己也调香,无论是大姐姐还是三妹妹,都很喜欢她调制出来的香料。  母亲去世前,特意多了个心眼,给她们姐妹三人每人留下了几间铺子作为她们日后的嫁妆,她自己名下就有三间铺子。  她刚嫁入侯府那会儿,曾找了掌管她嫁妆的鲍掌柜来问事。其中一间铺子的租赁期在一个月后便要到期了,莫如到了那时候就把那间铺子给收回来,不再租给旁人,而是自己开一家香料铺子。  那间铺子坐落在一条幽静的巷子上,租那铺子的东家总是借口铺子位子偏僻跟她讨价还价,却不谈那间铺子是闹中取静,拐个角就到正阳门大街了。正阳门大街最是热闹,什么金银玉器,丝绸香料的铺子都有。那铺子收回来,真要做香料的营生,保底的生意总会有。  至于另外两间铺子,不妨继续租出去,每月都有固定的进账,如此她跟裴源行和离后,又没了娘家的庇护,孤身一人也不至于过得太苦。  倘若往后铺子里的生意逐渐进入正轨,她还可以找一些人品老实、办事稳妥的伙计,将另外两间铺子也慢慢收回来经营自己的香料铺。  总之她有手有脚,多少懂一些调香、制香的手艺,又有现成的铺子,粗茶淡饭、有个屋檐可以栖身,总归没问题的。  许是对往后的日子有了个大致的想法,云初的心里安心了不少,当晚睡得很是香甜。  裴源行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烛火微动,床帐已被放下,云初大约已歇下了。  他将罗帐挑开一条缝隙,朝榻上看了眼。  云初眉眼舒展着,睡得格外安稳。  听福佑寺的小沙弥说,今日她昏厥了好久才醒来。  眼下能睡个安稳觉倒也好。  福佑寺派人送信过来时,他恰好正在玉器铺里挑选玉佩。  那一刻,他身子陡然僵住,心不由狂跳起来。  福佑寺?  又是福佑寺!  云初为何去的偏偏是福佑寺?  前世她便是在福佑寺意外逝世的。  他疾步出了玉器铺子。  慌神间,身后似乎有人冲着他大呼小叫着,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翻身上了马,狠狠地甩了下马鞭,策马扬长而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路上他的身体就一直紧绷着,直到上了山,见到云初安然无恙,那颗吊着的心才算沉了下来。  裴源行叹了口气,轻轻放下罗帐,去了外间。  坐到了临窗的炕上,他从袖口中摸出一块玉佩,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牡丹花纹,突然笑了出来。  难怪离开玉器店的时候身后有人直嚷嚷,他走得太急,竟连买玉佩的银两还未放下便冲了出去,追在他后头大呼小叫的人定是那玉器店的掌柜。  他举步走到梳妆台前,找了一个空匣子,将玉佩放在匣子里,又轻轻地合上。  从福佑寺回来后,又过了几日便到了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是云初的生辰。  一早上云初就忙着跟鲍掌柜交代收回铺子的事,到了中午用膳的时候,青竹端了寿面过来,她才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想到前世也只有青竹和玉竹陪她一起过的生辰,云初忙道:“再叫小厨房盛两碗面来,你们两个同我一道吃。”  两个丫鬟连连摆手喊着不合规矩。  云初唇角笑靥如蜜:“哪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眼下是在我屋里,且屋里就我们三人,咱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本就不同旁人,今日又是我的生辰日,难道你们忍心让我一人吃面?”  她按着青竹和玉竹坐下,“你们就赶紧坐下吧,三人一道吃面多热闹!”  两个丫鬟听她如此说,也不再拘着了。  主仆三人正欢欢喜喜地吃着寿面,紫荆打从外面掀帘进来:“少夫人,五姑娘看您来了。”  云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放下了手中的筷箸。  她倒忘记了,有些人有些事,纵然是隔了一世,依然懂得给人添堵。  紫荆话音刚落,那边帘子已被撩开,裴珂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二嫂这里好生热闹,亏萱儿还担心二嫂屋里冷清,巴巴地赶来为你庆生呢。”  云初心里冷笑一下没接话。  看吧,一样的开场白,接下来该送那双特意加厚了的、鞋面绣着两只背对背鸳鸯的鞋了。  真不知她哪里得罪了裴珂萱,逮着机会就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前世她的生辰之日,裴珂萱还特意送她一双特制的鞋,暗讽她患有腿疾。  她当真是不明白,裴珂萱为何对她怀有如此大的恶意?  倘若裴珂萱是那个腿脚受了伤的人,一个跟她毫无过节的人偏要在她的喜庆之日送她这么一双鞋,她的心里又该如何想?  裴珂萱朝身侧的丫鬟穗儿递了个眼色,穗儿会意,忙向云初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二嫂看看可还喜欢!”裴珂萱道。  云初极淡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礼物。  前世她念着家和万事兴,不便于跟裴珂萱计较,但既然重活一世,她总不能叫自己两世都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裴珂萱笑盈盈道:“二嫂,你不打开看看?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二嫂你赶做出来的好东西,旁人都没有,二嫂你可是独一份的。”  一旁穗儿也跟着凑趣道:“少夫人有所不知,五姑娘可是忙了好几日,就怕赶不上少夫人的生辰日,连眼睛都熬红了呢。”  云初正要说“既是那么好的东西,怎可我一人独享,不如拿去同太夫人、侯爷,侯夫人同享。”  裴珂萱做得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她当然要帮她把事摊在明面上,也好让侯爷侯夫人看看,北定侯府这样的名门望族,出了这么个苛待嫂嫂的女儿家像话吗。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人撩了帘子进屋来了。  “五妹妹过来做什么?”  裴珂萱一时怔忪,回头循声望去,见到来人,忙开口道:“二哥哥。”  她朝裴源行扬起一抹天真无害的笑,“今日是二嫂的生辰,我特意过来恭贺二嫂。”  裴源行眉峰微挑,视线从云初手中的盒子上掠过,语气不咸不淡:“哦,送了什么贺礼给你二嫂?”  分明是一双小娘子见了都会动芳心的眉眼,眼下却带着冷意。  裴珂萱被他定定地望着,心底涌上了一点心虚。  她不着痕迹地白了穗儿一眼。  早些时候穗儿还信誓旦旦地向她来禀,说是她已打听清楚了,一大早二哥哥便出了门,听雨居除了那个瘸子之外,便只有瘸子从娘家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  没用的蠢东西,连打听个消息也能出错!  若不是知道二哥哥今日不在听雨居,她也未见得敢来听雨居借着送鞋一事羞辱云初。  谁能想到,才这么会儿工夫,二哥哥便回府了。  若是二哥哥替云初撑腰,到时候谁闹得没脸还真难说。  穗儿接收到主子的怒视,忙摇了摇头,最后垂下了头。  她打听到的就是世子爷一早便进了宫,进了宫了可不就一时半会不回来了,谁想世子爷就突然回来了呢?  惊慌失措间,裴源行已从云初的手中抽走了盒子,裴珂萱冷汗透襟,面色也跟着有些发白。  这盒子里的东西原是拿来堵云初的心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二哥哥瞧了去,二哥哥这人睚眦必报,他若不护着那瘸子倒也罢了,但万一呢?  裴珂萱不由得攥紧了绢帕,染了一层蔻丹的指甲泛了点白。  “二哥哥还是别看了吧,萱儿绣工不好,也就不在二哥哥面前献丑了,待日后得了空绣得好些了,再给二嫂补上一份贺礼吧。”  裴珂萱一面嘴里谦虚着,一面要夺回那个盒子。  裴源行握住盒子的右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五妹妹多虑了,你如此贴心,你二嫂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嫌弃你的绣工不好?”  未等裴珂萱反应过来,裴源行已打开了盒子。  他冷哼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指尖从盒子里勾出一只鞋。  他从鞋面上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五姑娘:“没想到五妹妹倒是个心细的,念着你二嫂腿脚受过伤,不辞辛苦地为你二嫂特意纳厚了鞋底。”  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继续道,“五妹妹如此关怀你二嫂,莫说你二嫂了,便是你二哥哥我,心里也是感激。我记得腊八过后便是五妹妹的生辰日了,趁着今日有空,五妹妹倒是不妨说说,二哥哥该送你什么还你这份人情呢?”  他眼眸低垂,一眼瞧去,倒真有几分垂首沉吟的意思。  裴珂萱心中一惊,瑟缩着肩朝后退了两步。  她咽了咽唾沫,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二哥哥客气了,客气了,不用还礼了!”  裴源行眉尖微挑,似是感到意外:“不用还礼?那怎么行!说出去给人听见了,倒要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仗着辈分欺负妹妹,白拿五妹妹的东西了。”  裴珂萱一口气直接堵在了心口上:“二哥哥,真……真的不用……不用还礼了。”  裴源行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是吗?我知道五妹妹辛苦,可是真心想要还五妹妹一份厚重的礼物呢。”  他分明是笑着说的,可落入裴珂萱的耳中,一字一句皆是往她的心窝里戳。  她紧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急得都快要落泪了。  裴源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掌心里的绣鞋,斜睨着裴珂萱身后的穗儿,语重心长道:“只是有句话二哥哥得好心纠正五妹妹一声,五妹妹打听来的消息可不准,你二嫂的脚伤已差不多痊愈了。  他有些不屑地将那只鞋丢入盒内,又将盒子扔回给裴珂萱,“这鞋你二嫂怕是用不上了,倒不如五妹先留着,毕竟……”  他拖长了尾音,眼中盈着抹笑意,“毕竟谁也说不准哪日就遭了意外,兴许到了那时候,五妹妹亲手做的这双鞋便能派上用场了呢。五妹妹,你说是不是?”  裴珂萱哪还敢再多说什么,忙抱着盒子低头朝屋外走。  出了院门,跟在后头的穗儿忙追上去替主子接过盒子:“还是奴婢拿着吧。”  穗儿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正好触到了裴珂萱的霉头。  裴珂萱在听雨居讨了没趣,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呢,这会儿忍不住将盒子朝穗儿脸上一丢,怒斥道:“你个没脑子的蠢材!你怎么都不打听清楚,害得我平白被二哥哥奚落一顿?”  穗儿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双手紧紧抱着盒子又不敢随手丢了,生怕惹得主子愈发动怒。  “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池,今早奴婢特地问过听雨居的紫荆和居仁斋的秋菱,都说世子爷一大早便去了宫里,也不曾交代过要小厨房替他留饭,想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府的。奴婢也不知世子爷怎就突然回来了,还为着那双鞋子不给五姑娘颜面,奴婢也是被紫荆和秋菱给蒙蔽了呀五姑娘!”  裴珂萱本就还未消气,偏又听穗儿说着‘不给五姑娘颜面’,心中的恼意更甚。  她皱起眉头,上前就甩了穗儿一个耳光,恼羞成怒地颤着声音道:“还说,还说,你个没用的东西!”  穗儿的脸上瞬间多出了五个红手印,心里虽无尽委屈,却只能垂下头,生生受着裴珂萱的呵斥。  她哪知道世子爷会为了刚娶进门的商贾之女这般下五姑娘的面子。  若是早知如此,就算打断她的腿,她也定要拦着五姑娘不让五姑娘去听雨居自找晦气。  第二日,裴源行是和云初一道用的早膳。  云初想起了早起时在枕下摸到的玉佩。  有了前世的教训,如今她在听雨居定下了规矩,能进她内室的,除了她和裴源行,便只有玉竹和青竹了。  玉竹和青竹自是不可能偷偷塞块无暇的羊脂玉玉佩在她枕下,那么余下的,便只有是裴源行了。  昨日是她的生辰日,云初不由得猜想,那块玉佩会不会是裴源行送她的生辰贺礼。  可他怎会送贺礼给她呢?  前世她过生辰的时候,他可没送过礼给她。  不过,这也说不定。  毕竟前世裴珂萱来送鞋的时候,裴源行不曾出现过,更别提明着感谢裴珂萱送礼,暗着警告裴珂萱小心做人,倒让人觉得是在护着她。  她自然是不会信裴源行不给裴珂萱脸是为了护着她,他定是觉得裴珂萱羞辱她便是在折他的面子,毕竟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世子爷,妾身今早起来的时候在枕头下摸到了一个匣子,匣子里有块玉佩,那是世子爷落下的吗?”  裴源行搭在筷箸上的手微微一颤,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眉梢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沉默了几息,才面色无波道:“前几日子瑜……”他顿了顿,想起云初并不认得韩子瑜,便解释道,“就是韩子瑜,左都御史韩大人的四子。”  云初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不明白裴源行为何跟她解释这些。  “他拉我逛玉器店,说是想配一块玉佩。玉器店的掌柜的瞧出他是个肯花钱的,便说买两块玉佩可将价钱算便宜些,怂恿着子瑜多买一块。子瑜便缠着我,硬要我也跟着一道买。我被他缠得烦不过,便随便拿了一块玉佩。我看那玉佩是牡丹花纹的,我戴着也不成样子,不如你拿去。”  裴源行低头喝了半碗胡辣汤,才听见云初极轻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她拿起筷箸,夹了块笋片就着清粥吃,似是不再在意那块玉佩了。  他望着她的发顶“嗯”了一声,便淡淡移开了视线。  云初用完了早膳,唤来下人撤走了桌上的箸碟。  刚拿了本香谱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裴源行的乳娘姚嬷嬷便端来了给云初补身子的汤药。  “少夫人,这补药得趁热喝,趁热喝下去才会药性好。”  云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前世姚嬷嬷端来汤药时,便对她说过一样的话,只是那时候她不喜汤药的苦味,又怕烫着嘴,总习惯将汤药搁在几上晾上片刻,直到汤药有些温凉了,才会将汤药喝下。  前世她对侯府里的人没戒心,待大夫告知她患有体寒之症,那些所谓的补药她早已喝下了很多碗。  重活一世,又想起了前世的种种,她不想再被人骗得团团转,可也不想有裴源行的孩子!  云初拿起碗,凑到嘴边吹了下热气,便大口大口地将汤药咽下。  姚嬷嬷意味不明地看了眼空碗,默默退下了。  待姚嬷嬷退下后,云初对青竹打了个手势,倾身上前,附耳低声叮嘱道:“你去小厨房里仔细瞧瞧,看看有没有药渣子留下?”  玉竹性子太急,有些隐蔽的事还是打发青竹去打听更为妥当。  青竹有些讶然,禁不住轻声问道:“药渣子?”  云初略一颔首:“对,药渣子。若是找到了,你便取一些藏匿好,找个机会送出侯府,去一家离侯府远些的医馆里叫人辨认辨认。”  青竹了然于心道:“少夫人,您是不是怀疑那补药有什么不妥?”  高门大户,总免不了有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少夫人会差她去查看一下,准是察觉到了什么端倪。  “那汤药定是有些问题的,只是我要再确认一下,不想凭空冤枉任何人。你去小厨房的时候,务必小心着些,莫要惊动了人。”  青竹应了声是,便出了院子径直去了小厨房。第二十五章   裴源行被下人带着去了韩二爷住的玉澜居。  在院子里修剪绿萝枝叶的韩子瑜略一挑眉, 道:“怎么才到?”  裴源行没理他,自顾自在石桌前坐下,提起茶壶斟了半盏热茶。  韩子瑜对他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他洗了手, 拿了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干, 遣了人, 在石桌前坐下,轻声道:“杜家的那位这几日怕就要到京了。”  “老狐狸倒是警惕, 动作如此之快?”裴源行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杜布政使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今世等不及祖母派人去接杜盈盈来京,便急急忙忙地将杜盈盈往京城里送。  “毕竟贪了那么多,能不心虚?一点点风吹草动怕是都能让他茶不思夜不寐, 能送走一个送走一个。”  “你继续盯着。”  “知道。”韩子瑜喝了口茶, 问道, “老狐狸是不是招惹你了, 你怎老盯着他家?”  杜家虽然不干净,但和裴源行也算得上是亲眷, 他不去偷偷递个消息给杜家, 还背后去搞杜家, 实在让韩子瑜不解。  裴源行斜睇了韩子瑜一眼,道:“自然是得罪了我。”  “不懂, 不懂。”韩子瑜捏了个果子在手里,换了话题, “你那日挑了半天的玉佩可送给嫂子了?”  他朝裴源行面前凑了凑, 面上带着些调侃之色, “嫂子得了那块玉佩, 可还喜欢?”  裴源行目光变得凛冽起来:“哪来的挑了半天,不过就随便拿了一块罢了。”  韩子瑜嗤笑了一声, 调侃道:“世子爷说得是,不过就是随便拿块玉佩,愣是在玉器店里翻了个遍才寻到了一块看得过去的;不过是掌柜的在后头追着有人也听不见……”连买玉佩的银两都是他垫付的。  裴源行慵懒地扫了他一眼。  韩子瑜笑得不行。  做了还不让人说,这脾气谁给惯的!  看着裴源行脸色发青,韩子瑜越发笑得停不住,总算笑完了,才坐直了身。  那边三岁的小侄子一面喊着“四叔、四叔”,一面颠颠巍巍地跑进了院子。  韩子瑜一把抱起小侄子,挠了挠他的痒痒:“诶哟小祖宗,跑那么快,磕着碰着了,你爹娘可得骂死我了!”  小团子怕痒,一面躲,一面咯咯直笑。  韩子瑜一手抱着小侄子,一手捻起一块糍粑递给他。  小侄子张口就咬下一大口糍粑。  韩子瑜问:“好不好吃?”  小侄子嘴里含着糍粑,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四叔,我还要!”小家伙似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扭头看去,发现裴源行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小团子停止了咀嚼,伸手搂住韩子瑜的脖子,别过脸不去看裴源行。  韩子瑜见小家伙如此,知道他这是害怕了,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又朝裴源行递了个眼色,压低了嗓门道:“哎,注意着点眼神,你吓着我小侄子了!”  裴源行抿紧了唇,没好气地白了韩子瑜一眼,便不再盯着小家伙了。  小侄子快快咽下嘴里的半块糍粑,便不肯再吃摆在桌上的点心了。  韩子瑜哄了他两句,见小侄子忸怩着身子,便喊了下人过来,叫下人带着小侄子去园子里玩。  待下人抱着小团子出了玉澜居,韩子瑜朝裴源行咂了咂嘴:“你那眼神是不是也学着放温柔些?”  裴源行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韩子瑜微微挑了挑眉,戏谑道:“你如今可是娶了妻的人了,在家里可收敛着些你的眼神。”  到时候嫂子吓得见了他就躲,可别怨他没事先提醒过他。  裴源行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你那样盯着我们家小祖宗,可是心里觉着羡慕,巴不得明年自己也抱个儿子?”  源行平日里最不耐烦跟小孩子打交道,哪会像今日这般盯着他的小侄子,分明是对他的小侄子在意得很,心里还不知道该有多羡慕呢。  裴源行狭长的眸子微眯着,修长的指节捏着茶盏,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为何非得生个儿子?我觉着女儿就挺好。”  乖巧、甜美,哪就比虎头虎脑的儿子差了?  韩子瑜笑得前俯后仰。  这人还真是死倔死倔的,心里已盘算着跟嫂子是生儿子好,还是生闺女好,就他这样子,还不肯承认自己心动了。  听雨居。  凉爽的秋风透过半开着的窗户吹入屋里,放在云初膝上的香谱被风吹得簌簌翻动,她却丝毫未曾察觉,垂着眼睫愣愣出神。  坐在鼓凳上做绣活的青竹和玉竹时不时扭头瞥向坐在窗前埋头看香谱的云初。  少夫人都看了好半晌的香谱了,目光却总停留在同一页上,显见得是半点没把书里的东西给看进去。  玉竹斟酌了一下,方才道:“少夫人,您也看了好一会儿子的香谱了,仔细伤眼。”  青竹放下手中的针线,插嘴道:“是啊,少夫人,您若是觉着困乏,莫如先歇息一下再看吧。”  云初捏着书页的手一顿,微蹙着眉,抬眸看着窗外。  玉竹只觉得心中五味陈杂。  少夫人定是心里藏了什么烦心事。  “少夫人,奴婢瞧着您看了好半天的香谱了都没翻过去一页,您可是为着什么事觉着闹心?”  云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理了理思绪:“倒也不是什么多大的麻烦事,只是心中有一事我一直有些想不明白。”  她看着玉竹,继续道,“你们说,寺庙里供香客留宿的厢房可是会有很大的差别?”  玉竹和青竹面面相觑。  这好好地,少夫人怎就忽而提到寺庙里的厢房了呢?  “少夫人您说的话,奴婢听着有些不明白。”  云初看着玉竹的目光带着些疑惑,缓缓道:“不说旁的,就说福佑寺吧,那日我在福佑寺,见寺庙里的各个厢房很是不同,有几间厢房莫说更宽敞亮堂些,便是屋里的摆设也更精致些。”  前世害她丢了性命的那间厢房宽绰又豁亮,且布置格外雅致,屋里除了一张大床、桌子和椅子外,还摆着屏风、花鸟神龛和供桌。  前些日子跟沁儿去福佑寺的那回,沙弥给她安排住的厢房虽也收拾得很是干净,屋里却只摆放着床、桌子和椅子,不曾见着其他摆设。  那日一时兵荒马乱地,她倒也没怎么留意,如今回想起来,才察觉到她歇下的那间厢房,与她前世住的那间厢房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若换作是别处,兴许她随便想想也就不再去在意了,可她前世毕竟是在福佑寺送了性命,为了保住她自己的性命,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该轻易放过。  青竹见云初只是在意此事,并非真为了什么大事而烦心着,暗暗松了口气,便也有了闲心聊天。  “原来少夫人指的是这个啊。少夫人您有所不知,好些寺庙都是这般,外头看起来总觉着寺庙里的那些厢房大抵就是这个样子也无甚差别,可若是在屋里头待过,便能察觉出一些不同之处。”  她笑了笑,不以为意道,“福佑寺香火旺盛,来寺庙里祈福的人自然也多,不止是咱侯府的,便是连宫里头的贵人们,也少不了会去寺庙里住上几日。少夫人您也知道,宫里头的人自然要比旁人金贵些,寺庙里的沙弥不敢怠慢宫里头的人,安排给他们下榻的厢房,定是比普通香客的要好上不少。  “换作是普通老百姓,屋里有张床、裹着外衣便能睡个囫囵觉了。至于宫里的贵人们住的厢房,奴婢虽不曾亲眼见识过,自然也说不清屋里头到底有些什么摆设,但奴婢想来,让贵人们用来宽衣脱帽的衣帽架啊、还有灯架啊,梳妆台啊,定是少不了的。”  闻言,云初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些。  青竹说得在理。  那厢房之事,果然是个疑点。  她放下茶盏,道:“我明日要去一趟福佑寺。青竹,你安排一下马车,不要府里的,就找外头的,但记住,车夫得是老实些的,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  侯府人多口杂,她并不想侯府人里的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玉竹性子急:“少夫人,您忘了?前些日子您和三姑娘一道去寺庙里祈福,去的便是那福佑寺。那日您突然晕倒在地,奴婢至今想起来都觉着有些后怕。”  青竹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少夫人,那日您昏睡了好久才醒来,可吓坏三姑娘和奴婢们了。依奴婢的愚见,您还是别去福佑寺了吧。若您是为了替大姑奶奶祈福,莫如去别家吧,福嘉寺、云济寺都是香火旺盛的寺庙。”  云初嘴角翘了翘,说:“无妨,我只是去福佑寺随便走走。”  那福佑寺她是一定要再去一趟的。  既是如此决定了,两个丫鬟也没再说什么,又做起了手里的针线活。  青竹一面做阵线活,一面提起了一桩她刚打听到的新鲜事。  “今日奴婢经过紫苑居院门前,差点跟紫苑居的牡丹撞了个满怀。五姑娘跟她身边的穗儿虽向来跟咱们不对付,但牡丹那丫头倒是个好的,待人一直客客气气的。  “奴婢见她神色匆忙的,便多嘴问了一句她这是遇到了何事,牡丹就跟我说,五姑娘昨日出了趟门,说是去宝玉阁买首饰。那五姑娘出宝玉阁的时候,也不知是怎么的,竟然就在街上跌了一跤,偏生那地方刚好有个洼,五姑娘这一跤跌得极重,害得她腿脚都受了伤。  “听牡丹说,眼下五姑娘正躺在床上养伤呢,整日哼唧唧地抱怨腿脚如何如何疼。少夫人,五姑娘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她哪是能耐得住苦楚的人,现如今她自己不好受,逮着机会就对屋里的下人撒气,牡丹说,她这两日夹着尾巴做人,就怕一个不小心惹毛了五姑娘,到时候别被五姑娘发卖了才好。”  云初眉头微蹙,面上露出一丝疑惑:“这莫名其妙的怎会跌了一跤?”  青竹忙回道:“奴婢听闻五姑娘是被块小石子给绊了一脚。要奴婢说呀,幸好那会儿一旁没别人,不然就凭五姑娘那脾气,肯定得赖上别人,到时候那人还不得有理说不清了。”  一旁的玉竹捂嘴笑道:“青竹这话说得再对没有了,五姑娘可不就是那副德行,谁被她赖上谁倒霉!”  青竹忍着笑,继续道:“你先别急着笑,此事还有下文呢。听牡丹说,施姨娘见五姑娘此回受了伤,心里是又气又心疼,怪五姑娘是个不消停的,不好好待在府里,偏要出门瞎逛,不然也不会如此遭罪。  “五姑娘那脾气岂能受得了被人如此责骂,听施姨娘这般说,心里是百般不服气,两人还因此大吵了一顿呢,弄得整个紫苑居都不安生,丫鬟婆子们个个忐忑不安,就怕惹到了五姑娘那位小祖宗!”  玉竹不屑地撇了撇嘴:“不是我说话难听,五姑娘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旁的倒也罢了,谁叫她偏生要挑少夫人的生辰之日送那种生辰礼物给少夫人,没得叫人恶心!但凡她平日里少损些阴德,又哪会在街上好端端地走个路都能跌一跤?”  她哼了一声,“说起来世子爷那张嘴也实在是灵光得很,奴婢还记得那日世子爷说,五姑娘倒不如自己留着她送的那双鞋,毕竟谁也说不准哪日就遭了意外。”  她拍了一下手,“世子爷那话才说了几天哪,五姑娘果真便出了事。谁叫她闲得慌,偏要去做什么劳什子鞋子,果然应了老话,因果报应,丝毫不爽。奴婢倒觉得五姑娘就该在床上多躺几日,也算是吃个教训,看她下回还敢不敢如此嚣张了!”  紫苑居。  裴珂萱这几日因腿脚受了伤,心里极不痛快,寻了各种由头找丫鬟们的茬,害得屋里伺候的丫鬟们个个苦不堪言,稍微机灵点的,赶紧逮了机会去忙活旁的事,心想着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是以裴源行步入屋内时,只有素日里最得裴珂萱信任的穗儿还留在屋里服侍五姑娘。  裴珂萱撑着身侧的迎枕欲要起身:“二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得知五妹妹受了伤,我这做哥哥的,自然该来看望你的,你且安心躺着吧。”  裴珂萱的眼中瞬间划过一丝惊喜。  此次她腿脚受伤,躺在屋里哪都去不了,心里都快憋闷死了,就盼着哪位哥哥或是姐姐能过来探病,结果竟无一人来看望她,如今看来,还是二哥哥最好,倒是真心待她的。  那日二嫂过生辰,二哥哥话里话外都在偏袒二嫂,下了她好大的面子,她委实恼了他好半天,可眼下看来,二哥哥事后定然是懊悔了,觉着不该这般待她,看来二哥哥心里头显然还是有她这个妹妹的。  心里这般想着,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撒娇道:“我的腿还疼着呢,这几日怕是哪都不能去了,幸好二哥哥你看我来了,哪像三哥哥和四姐姐他们,竟都狠心地连看也不来看我一眼。”  裴源行眉峰一挑,面上透着点笑意:“你是我妹妹,我不关心你,又该关心谁呢?”  裴珂萱笑吟吟道:“就知道二哥哥还是疼我的。”  裴源行扫了立站在床榻前的穗儿,语带关切道:“五妹妹可有喝过药了吗?”  穗儿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姑娘还没喝过药呢,这会儿正等着大夫过来替姑娘看病呢。”  裴源行皱了皱眉头,呵斥道:“你既是在五妹妹身边当差,就该伺候得尽心些,哪有让主子干等着心焦的道理,还不赶紧去看看大夫来了没有!”  穗儿吓得缩了缩脖子,忙垂头应道:“世子爷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外头看看大夫过来了没。”  话落,她已步履匆忙地出了屋子。  裴源行找了把椅子自顾自坐下,问道:“五妹妹,经过此次的事,可得了教训了?  “你脚虽伤了,不过也好,不经过这一遭,五妹妹怕是也感受不到旁人受的苦楚。”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虽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二哥哥我也没什么旁的想法,只盼望着五妹妹此番得了教训后能长个记性,免得下回再遭什么更大的罪,那便不好了。”  裴珂萱心中一跳,脸上划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染上了几分惧意。  那块小石子,莫非是二哥哥……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们虽非一母所生,可她终究是他的妹妹,他怎会待她如此心狠手辣?  她平日里就算再糊涂再不长眼,也从不敢得罪二哥哥,若说她真有哪处得罪过他,也顶多是前些日子二嫂过生辰的时候,他为着生辰礼物一事记恨上她了。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多心了。  云家那商户之女算是个什么东西,二哥哥岂会为了她对自家妹妹下狠手?  正想着,穗儿已带着尤大夫掀帘进了屋内。  裴源行朝尤大夫微微颔首道:“有劳大夫辛苦跑一趟了,还请大夫多费心些,替我五妹妹好好瞧瞧她腿上的伤,免得日后落下什么病根。”  他看向靠在大迎枕上的裴珂萱,意味深长道:“凡事总谨慎些方为稳妥,五妹妹若落下什么腿疾,往后可就嫁不了什么好人家了。”  裴珂萱心尖颤了颤,浑身瑟缩了一下。  看似句句都在关心她,可落在她耳中,每个字眼皆令她不寒而栗。  尤大夫替裴珂萱瞧过伤势,又细心叮嘱了一番,这才背起了药箱子打算告辞。  裴源行唇角微微扬起,又变回了刚进屋时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大夫辛苦了,我送大夫出去吧。”  尤大夫惶恐道:“这如何使得?世子爷折煞在下了。”  “大夫客气了。”裴源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大夫为了我五妹妹尽心尽力,我送送大夫也是应当的。”  尤大夫知道他便是北定侯的世子爷,见裴源行执意如此,不愿为了这种小事惹得他心里不痛快,嘴上又客气了几句,便跟着裴源行一道出了紫苑居的院门。  裴源行温声问道:“大夫觉着,我五妹妹还有多久才能腿脚痊愈呢?  尤大夫沉吟了几息,道:“依在下看来,寻常人兴许得等上小半个月才能痊愈,五姑娘幸而年纪轻,身子骨强健,或许再卧床几日便能下床四处走动了。”  裴源行微微挑了挑眉:“哦,那五妹妹倒是有福气了。”  “不过……”他拖长了尾音,继续道,“我虽是个外行人,但多少也懂些医术,有些话大夫听了还请别见怪,莫要认为我是在大夫面前班门弄斧。”  尤大夫弓着背,一脸恭敬地道:“不敢当,不敢当,世子爷但说无妨。”  “我瞧着大夫虽医术高明,却难免有些操之过急。想要医治腿疾,讲究得是耐心,心急治不好病。依我之见,大夫不妨用药再谨慎着些,慢慢地给五妹妹治病。与其治得快,不如根治得彻底。”  也不知是尤大夫多心了还是怎么,尤大夫竟觉着他在说出“慢慢”二字时,咬字极重。  裴源行侧目,视线落在了尤大夫的脸上,慢条斯理道:“大夫,你说是不是这么一个理儿?”  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尤大夫的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见尤大夫不作答,裴源行俨然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却凭空添了几分威慑力:“大夫是觉着我说得不对吗?”  尤大夫呼吸一窒,心头也跟着微微一颤。  他平日里虽只有资格替侯府的庶子庶女或是姨娘看病,从未有幸在太夫人、侯爷或是侯夫人面前露过脸,却也是见识过一些手段的。  像北定侯府这种高门大户,府里的主子们说起来话向来是话中有话的。  他心下了然,忙低垂着头嗫嚅道:“世子爷说的是,在下这便按照世子爷说的做。”  裴源行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眉眼间却冷凝一片,偏头朝站在身后的小厮风清递了个眼色,风清赶紧从袖中掏出银子,上前递给了尤大夫。  尤大夫见状,头垂得更低了:“世子爷太客气了。”  裴源行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大夫医术高明,治病又尽心,这是大夫应得的。”  尤大夫也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银子,直到出了侯府的大门上了马车,才长长吁了口气,抬起袖子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  自从对和离后的日子有了计较,云初每日得了空便在屋里细心钻研香谱、香录等论著。  之前为大姐姐和三妹妹调制香料,不过是一时起了兴致做的事,她们虽都满口夸赞她制香手艺好,可如今她想要开间香料铺子,把调香当作一门正经营生做,那便得更加多花些心思,多多学学才是。  刚翻过两页,裴源行便回来了。  他鲜少回来得这般早,云初很是猝不及防,没来得及将手中的香谱收起来。  裴源行见她在看书,先是一愣,继而又起了点好奇心,想问问她在看什么书,怎地看得这般聚精会神。  还未问出口,云初已合上了书卷,又将手边的小玩意收起。  裴源行踌躇了半晌,最终没问出口。  他和她虽两世皆为夫妻,却相处得并不好。他对她有意见,她也不凑上来讨他嫌,导致他们几乎没有好好相处的经历。  错失了搭讪的最好时机,裴源行掩着唇角轻咳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本书,佯装不在意的样子坐了下来。  他捧着书,同一页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间或偷偷瞄一眼坐在软榻上的云初。  她已找了件八面裙子绣花样。  绣的是梅花。  她微垂着头,只露出小巧粉嫩的耳尖,如那冬季初绽的粉色腊梅。  裴源行不禁疑惑起来。  云初把小玩意收起来的时候,他其实看清了,那是一个香囊。  他一进屋,她便把香囊收了起来。  她是不想当着他的面做香囊?  裴源行就有些怏怏然地垂了眼帘,正好看到自己腰间孤零零垂着的玉佩,眼底突然划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翻了一页书,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眼角眉梢全是止不住的笑意。  青竹在外头是有些门路的,做事又一向妥帖,依着云初的吩咐,通过一个熟络的人租了辆马车。  诸事安排停当,云初请示过侯夫人后,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坐着马车朝福佑寺驶去。  想着前些日子曾在寺庙里晕倒过,青竹和玉竹终是怕云初有些闪失,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她坐轿上山。  云初笑着答应了。  主仆三人上了山,一个小沙弥殷勤地迎了上来。  云初心里藏着事,不愿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白白耽搁了时间,遂拿起帕子扶着额角,弱弱问道:“方才上山时走得急,这会儿只觉着有些头晕,能否劳烦小师父替我寻间厢房让我歇息片刻?”  青竹被唬了一跳,忙扭头看向云初,却见后者不动声色地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担忧。  她虽不知云初心里在盘算着什么,却疑心云初定是为了什么要紧事才会专程过来此处,忙将她搀扶住,对小沙弥叮嘱道:“小师父,这位是北定侯府的世子夫人,还望小师父能找间干净宽敞些的厢房给我家少夫人。”  她怕小沙弥怠慢了云初,故而亮出了云初的身份。  小沙弥双手合十:“夫人请随我来。”  由小沙弥在前方引路,几人来到了一间厢房前。  “夫人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差人来找我。”  云初谢过小沙弥,眸光一沉,视线缓缓扫过屋里的每个角落。  青竹说得不错,比起前几日她跟沁儿一道过来的那一回,眼下的这间厢房果然布置得精致了不少,可是跟前世她住的那间比,却又差了点。  这间厢房的屏风是三扇曲屏风,那间的是七扇的;那间有花鸟神龛,这间没有……  云初眉尖微动了一下。  上山的时候她便已发现,今日来寺庙上香的人并不算多,远不如前世那次的香客多。  那回她尚且还能住进更上等的厢房,这回反倒不能了。  她心中犹自思量着,推门出了屋子。  云初仰头望了望天色,深吸了一口气。  事关她的生死,来之前她便已细细回想过无数次前世她临死前的每一个细节。  她按着记忆,一路寻到了前世她下榻的厢房。  还未走近厢房,便有位嬷嬷上前拦住了云初。  云初见那人虽是下人,言行举止却从容淡定,绝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的下人。  “这位妈妈,可知道去放生池怎么走?”云初佯装出一副走错路的样子。  “从这边出去,向左拐,穿过大雄宝殿,不远就到了。”那位嬷嬷朝她笑笑。  云初谢过她,一壁走,一壁琢磨。  在那间厢房里歇息的定是位身份尊贵的香客。  如此,有个地方就有点说不通了。  前世她来福佑寺的时候,是随太夫人、侯夫人和杜盈盈一道来的寺庙。  且不说出身如何,她跟太夫人和侯夫人确实是差了辈分的,光是依着辈分来算,就断断轮不到她住那间厢房。  但前世她不但在那间厢房里歇下了,竟还无一人觉着不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回府的马车上,裴源行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行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骤然停了下来。  裴源行太阳穴突突得跳,微微侧首,抬手掀帘问道:“为何停下?”  风清忙回道:“回世子爷的话,前头有辆马车堵住了去路,奴才瞧着,许是那辆马车的车轮卡到了什么东西。”  裴源行曲起指,在车窗上敲打了两下:“你过去看看,若能帮,便帮他们了结了此事。”  也不知风清跟对方说了什么,不消片刻便又小跑着回来了。  “世子爷,奴才刚去,前头的那辆马车便又开走了,奴才想着,那车夫定是将问题解决了。”  裴源行微微颔首,松手欲要将车帘放下,风清却又支支吾吾了一句:“世子爷,适才奴才……”  修长手指撩着车帘的动作一顿,略显不耐的眼神扫了过去:“有话就说!”  “回世子爷的话,奴才瞧见,青竹姑娘上了那辆马车。”  “青竹?”  “奴才瞧得真真的,是少夫人身边伺候的青竹姑娘。”  裴源行眸色沉了下去,垂眸拨弄着手上的扳指,淡淡道:“跟在那辆马车后头。”  停顿一息,又叮嘱道,“叫车夫开慢点,别跟着太近。”  裴源行半阖着眼,靠回车壁上。  云初身边的那两个贴身丫鬟待她很是忠心,平日里总形影不离地跟她在身侧护着她,风清既是看见青竹上了马车,云初应该也在那辆马车上。  云初要出门,为何不坐府里的马车呢?  是不信侯府的车夫、差不动府里的下人,还是她要去的地方并不想让府里的人知道?  思索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裴源行睁开眼,便听到风清隔着车窗禀道:“世子爷,青竹姑娘上的那辆马车已在前头停下了。”  “停在了何处?”  风清从前面的马车身上收回目光:“回世子爷的话,就停在离侯府半条街的巷子里。世子爷,您看,接下来是……”  裴源行眸子微微眯起:“再等等,待她们进了侯府,去问问那车夫,她们方才去了哪处。”  风清是个伶俐的,见云初跟两个丫鬟走过半条街进了侯府的门,忙跑上前去跟车夫搭话。  那车夫却只是满心戒备地打量着他,半句话也不肯透露。  风清心里记挂着主子的嘱咐,忙陪着张笑脸,耐着性子跟车夫东拉西扯了好半晌,又是感叹车夫每日赶车辛苦,又是塞了几块碎银子说让车夫买些酒回去喝两口,车夫喜得以为自己今日遇见了好心人,心里就对风清少了几分提防。  风清虽绕了个大圈子,却不辱使命,终是从车夫的口中打听到云初去了何处。  “她们去了福佑寺?”风清的话里难掩惊讶。  车夫点了点头:“正是。那位青衣姑娘特意叮嘱过我,叫我在福佑寺的山脚下等着。你兄弟我等了总有两个时辰,才见她们主仆三人下了山呢。”  跟风清寒暄了这会儿工夫,车夫只觉得跟他一见如故,已开始称兄道弟了。  车夫叹息一声,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虽等了良久,这趟跑得倒也算是值得,那位夫人是个大方的,给了我半两银子呢。”  今日也不知哪来的福运,一个个地都送银子给他。  不着痕迹地将车夫打发走,风清转身又回到裴源行的马车前。  “世子爷,奴才已打听清楚了,少夫人今日去了福佑寺。”  裴源行神色不明地瞅了他一眼,双拳紧握。  福佑寺?!  云初怎又去了福佑寺……  云初下了马车,走过半条街,穿过角门回了听雨居。  回到屋里洗漱了一番后,她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出神地望着窗外。  那日她便已察觉到不对劲,今日又去了一趟福佑寺,她更是确定了厢房有问题。  身份有别,前世她待的那间厢房,本是轮不到她头上的。  去福佑寺祈福的一众人中,若说谁有资格能住进那间厢房,不是太夫人便是侯夫人,可最后却偏偏让她住进了那间厢房。  那日她腿脚不适落在了最后头,待她爬到山上时,众人早已去了各自的厢房休憩了。  一个小沙弥迎她去了后院,途中来了个年纪稍大些的沙弥,说是带错了地方。  先后有两个沙弥过来带她去厢房,这是否意味着,先前福佑寺给她安顿的是另一间厢房,而非她死于大火中的那间厢房?  沙弥又为何帮她换了厢房?  先不论为何缘故调换了厢房,她想知道,调换厢房是不是真跟她遇害有关?  和她调换厢房的是太夫人还是侯夫人?  假使换厢房一事当真跟她前世遇害有关,暂且不管背后那人是太夫人还是侯夫人,想要害她丧命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若那人是太夫人,她倒勉强能猜一猜太夫人为何想要害她性命。  太夫人本就不喜她的出身,更是厌恶透了她的腿疾,后来更是因着盈儿姑娘的缘故几番为难她。  只是她不明白,太夫人分明可以想出别的法子休了她,又何必对她起杀意只为了给盈儿姑娘腾出正妻之位,不过太夫人的狠毒她早就领教过了,草菅人命之事,太夫人还真做得出来。  若说背后想要害她的人是侯夫人……  平心而论,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待她最好的便是侯夫人了,平日里侯夫人顾及着太夫人是长辈不敢多嘴什么,但每回见着不公的事,总会在太夫人面前替她说上几句好话,虽说太夫人成见太深根本听不进去,但她心里总还是记着侯夫人的恩情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不是她看错了侯夫人,侯夫人绝非她想的那般心善呢?  事关她的性命,她不敢拿浮于表面的那些假象轻易下定论。  她忽而想起回门那日的情形。  那日,她和裴源行一道去了兰雪堂,辞了侯夫人后,她和裴源行便出了屋子。  出了门,她听到了屋里何嬷嬷夸她是个识大体懂事的,还喜滋滋地说侯夫人往后便有儿子和儿媳妇膝下承欢了。  那时候,侯夫人是怎么回答的?  侯夫人很淡漠地跟何嬷嬷说,她哪有那福气。  她很是意外。  侯夫人是个心善的,说起话来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委实想象不出来侯夫人怎会突然说那样的话。  她不清楚,那句话是冲着她说的,还是针对裴源行说的。  那时候她留意过裴源行,见他神色未变,也就没有多问。  侯夫人并不是裴源行的亲生母亲,听闻侯夫人早些年曾生养过一个儿子,那人便是裴源行的大哥、侯府的嫡长子裴源律。裴源律在六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夭折了,隔了不过两个月的光景,裴源行的生母阮姨娘便又去世了,侯夫人这才把裴源行接了过去,将他养在她的名下,故而裴源行虽是侯府的庶出儿子,却又不算庶子。  后来侯夫人也不曾再诞下过麟儿,裴源行又在她屋里养了多年,裴源行便成了侯府的嫡子,近几年又得了世子之位,自然没人敢在裴源行面前提及他以前的那些过往了。  侯夫人虽对裴源行有养育之恩,裴源行对侯夫人也很是孝顺,但他们之间到底是不是如表面上那般母慈子孝,她可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即便侯夫人跟裴源行当真不合,甚至侯夫人心里头是怨恨着裴源行的,认为裴源行占了她儿子裴源律的位置,但那日死在福佑寺的却是她,她嫁进侯府不过几月有余,跟侯夫人又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侯夫人怎会想要害她性命。  或许她该找个机会试探试探侯夫人了……第二十六章   居仁斋。  案桌前, 裴源行抬眸看着姗姗来迟的小厮风清,沉着脸色问了一句:“叫你去买支笔也能耽搁这么久?”  风清忙跪下来给裴源行认错:“回世子爷的话,奴才去宝墨阁买笔的时候, 瞧见顾姑娘也在宝墨阁买笔洗, 奴才便多耽搁了些, 请世子爷饶恕。”  裴源行微眯着狭长的眸子:“顾姑娘?”见风清还跪着,便又道, “起来回话。”  风清谢过世子, 斟酌了几息,才小心翼翼回道:“顾姑娘就是世子爷您去云宅那回,在院子里跟少夫人聊天的姑娘。奴才想着, 世子爷您不是叫奴才去打探打探顾姑娘的底细, 奴才见今日刚好碰上, 便在宝墨阁多耽搁了片刻。”  风清这么一提醒, 裴源行倒是想起那姑娘是谁了。那时候他觉得那位姑娘眼熟,却记不起是谁, 便想让风清去查, 后来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便作罢了。  “说下去。”  “世子爷,那顾姑娘是新科探花郎顾礼桓的嫡亲妹妹。”  裴源行垂眼看着桌案, 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他。”  难怪去云宅送药那次,他只瞧了顾姑娘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 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前世他跟顾礼桓有过几番交集, 顾礼桓跟顾姑娘既是同胞兄妹, 容貌长得相像也实属正常, 难怪他觉得眼熟。  顾礼桓的确有几分才学和本事,前世他步步高升, 没多久便谋到了左都副御史的位子。顾礼桓为人刚正不阿,圣上颇为赏识他,是以朝内虽有人忌惮他,却不敢动他分毫。  他和顾家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会记得顾礼桓,是因为顾礼桓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唯独对他却有诸多不满,多次寻着一些莫须有的由头弹劾他,故而无论旁人对顾礼桓如何赞不绝口,他总有些不以为然。  思绪回笼,耳中听得风清回道:“顾姑娘离开宝墨阁后,奴才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起顾姑娘和少夫人,奴才又想起世子爷您曾留意过那位顾姑娘,便在铺子里多逗留了片刻。  “那些人说,少夫人的娘家和顾家是有些交情在的,当初少夫人的生母孟氏还在世的时候,孟氏和顾家太太是闺中密友,因着这层关系的缘故,云家和顾家的几个孩子自幼相识,打小就有情份的。”  风清偷偷瞄了眼裴源行,见他面上无任何表情,便又试探着说道,“两家太太见几个孩子关系亲厚,又是知根知底的,便盘算过等孩子们岁数大些了,便定下他们的亲事,只是后来少夫人的生母孟氏病逝,云老爷见顾家虽几代都是皇商,但说到底还是商贾之家,许是嫌顾家出身不高,便迟迟不表态,两家太太当年商议过的那门亲事便不了了之了。  “顾家虽只是商户之家,可顾少爷倒是个争气的,今岁中了探花郎,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模样,便是连圣上也在殿试上很是夸赞了一番顾少爷。”  裴源行的目光凉凉地从他脸上扫过,心中虽已隐约有了答案,却依旧想要问个清楚:“孟氏跟顾家太太想要定下的,是哪个姑娘的亲事?”  风清目光躲闪了一下,半垂着脑袋,想说又不敢直言。  裴源行敲了敲桌案,直截了当道:“说!”  风清不敢再模棱两可,忙回道:“是少夫人。”  他觑着裴源行的脸色,见裴源行的面色已黑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奴才在宝墨阁的时候,倒是没听见有人说少夫人跟顾礼桓私底下见过面,想必那所谓的亲事,不过是两家太太自己起的念头罢了,一没下过聘书,二没交换过庚贴,原也做不得数的。”  他想起去云宅送药那回,世子爷自己也瞧见少夫人跟顾姑娘亲亲…密密地说着话,这层关系想要轻易瞒过世子爷怕是做不到,于是又挠了挠头,硬着头皮道,“两家虽没能结亲,不过顾姑娘跟少夫人的关系极为亲厚,少夫人的生母孟氏虽去世了,可顾姑娘并没因此跟少夫人断了往来,时不时地会上门探访少夫人,或是相约着一道出门游玩。”  裴源行嗤笑了一声没作声。  关系怎么不亲厚?!  云初前脚受了伤,后脚顾家那姑娘便上门探病,对云初搂…搂…抱…抱的,更有甚者,竟还说她若是不前来探病的话,有人岂能放心。  有人岂能放心……  呵!  此话暗指的,不就是前世那个三番五次借机想要弹劾他的顾礼桓吗?  那顾礼桓跟他过不去,原来竟是为了云初。  风清小心地窥视着裴源行脸上的神色,隐约品出些意思来。  世子爷这副样子,分明是恼了。  那位新科探花郎他可是见过的,端的是一表人才、温润如玉,跟少夫人又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情分本就不同旁人,哪像世子爷整天阴晴不定的,一个不小心便又惹得他动怒了。  亏得他还是打小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呢,尚且摸不透世子爷的脾气,少夫人才嫁进门多久哪,怕是更要找不着北了。换作他是少夫人,宁可嫁给顾少爷也不愿嫁给世子爷。  唉,一天天地跟个闷葫芦过日子,少夫人当真是不容易。  “还打听到什么了?”  “宝墨阁里的那些人还提起了今岁的那场灯会,有人听了便感叹造化弄人,好好的一段姻缘就此毁了,谁能料想到云家二姑娘会因那场灯会嫁入侯府成了世子夫人,也不知现如今她在侯府过得如何。”  直到听见裴源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风清才恍然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一时嘴瓢,竟忘了此事也牵扯到世子爷,众人口中的‘好好的一段姻缘就此毁了’,可是将世子爷狠狠得罪了。  可这话早已说出口,若这会儿再找补几句,恐怕只会越抹越黑。  想着今日少不得要吃板子了,风清心中暗暗叫苦,幸好世子爷遂大手一挥,命他退下了。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此毁了……  裴源行冷哼了声。  云初跟顾礼桓的称得上是天作之合,他跟云初的婚事就不是好姻缘了?  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若跟云初真无半点缘分,他俩又怎会两世皆结为夫妻?  可真要说有缘分,却又不尽然。  前世嫁给他不过几月有余,云初便死于那场大火,也算不得有缘分。  裴源行眼帘微垂,眼里划过一丝落寞。  他又想起了那个香囊。  那日他瞧得清楚,云初见他进屋了,便偷偷将香囊藏起。  他以为她是在为他做香囊,隔日他却在玉竹的腰间看到挂着一枚一样的香囊,这让他心里陡然生出了些许烦躁。  裴源行扬声又唤来了在书房门外候着的风清。  风清垂手侍在跟前,静静等着裴源行的吩咐。  “叫少夫人过来一趟。”  风清一愣,有些茫然地问了句:“世子爷是要找少夫人过来?”  少夫人嫁进侯府后,世子爷从未叫她来过居仁斋,少夫人自己也从未踏足居仁斋半步。世子爷不会是为了顾探花郎的事恼了少夫人,才要把少夫人叫来训话的吧?  见裴源行眉峰微拧,风清也不敢多耽搁,忙退出书房去了听雨居。  云初望着青竹,眼角眉梢透着不解:“世子爷传我去居仁斋?”  青竹回道:“回少夫人的话,方才风清来了听雨居,说是世子爷请您过去一趟。”  “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青竹摇了摇头:“奴婢问过风清,风清也不知世子爷找您有何要事,只说要您赶紧去一趟居仁斋。”  云初心中纳闷,却也明白多问无益,只得暂且放下心中的疑惑,随着风清去了居仁斋。  到了书房门外,她止步不前。  风清侧身避让开来,道:“少夫人请。”  云初清浅地笑了笑:“我在此候着,你且进去通传一声吧。”  风清张了张嘴,本想说哪有让少夫人在门外干等着的道理,却又想起世子爷的性子素来阴晴不定难以琢磨,倒不如顺了少夫人的意思,由他先进书房禀了世子爷再做打算。  这回裴源行倒没让她多等,风清很快便出现在书房门口,弯腰弓背,态度恭敬地对云初道:“少夫人,世子爷已在屋里等着您了。”  云初进了书房,在书桌前停下脚步,问道:“世子爷找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烛光将她柔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温婉,可她的声音却透着些冷淡。  他盼了她良久,她来了,却待他这般疏离。  裴源行喉咙有些发紧,眼底已带了点愠色。  “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了吗?”  云初闻言不由抬起头来。  裴源行心下一阵懊恼。  他差人叫她过来,话还未说上两句,他便已忍不住对她使性子。  他按了按额角,开口时声音里添了三分柔和:“我找不到那本《晋州八记》了,你可有拿回屋里?”  提到《晋州八记》,云初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书架,落在了第三格的左侧。  目光停顿了几息,便又收回了视线。  她倒是忘了,今世她还不曾踏足过裴源行的书房,她理应不知道他问起的那本游记放在了何处。  仔细算起来,就连前世她也统共只来了一回居仁斋。  那夜为了帮四弟善后,她做了宵夜送过来,本想着开口求裴源行帮个忙,话只说了半句,便被他打发了回去。  那日她便瞧见他的书架上放着《晋州八记》。  那本是孤本,她一直都想看来着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攒足银子,便从书局老板的口中得知,那本《晋州八记》已被人买了去。  她去了好几回书局,总想着哪日攒够了银两便要将那本《晋州八记》买回去看个够,是以那本书的样子早已被她记在了心里,如今听裴源行随口一问,她也没去细想,便朝放着那本书的地方扫了一眼。  她垂眸望着脚下,敛去眼底的不安:“世子爷的书房不是妾身能随便进出的,妾身也不知那本书放在了何处,世子爷还是问问风清的好。”  裴源行挥了挥手,慢条斯理道:“你既是不知那便罢了,改日我再问问风清。”  云初应了声是。  两人再度无话可说。  裴源行本就不是个多话的,原以为云初会主动起个话头说些什么,却又迟迟不见她开口。  他是见过她和那个湘玉姑娘,以及和她身边那两个丫鬟私底下相处时是何种模样的。  那样子的她,性子直率、笑得时候一双眸子透亮清澈。  裴源行的指节轻轻敲打着桌沿,打破了沉默:“我要回封信,你帮我研墨。”  云初上前两步走到了书桌旁,挽起袖子拿起墨条,一下又一下地在砚台上划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随之轻微移动,轻盈又柔美。  裴源行有一瞬间的失神,又很快掩饰住。  他收回目光,提笔点了墨。  他素来沉得住气,可眼下不知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还是因为那人是她,令他总有些心神不宁,思索了半晌都不知该如何落笔。  搁下笔,他几不可察地偏过脸去,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面容安详,手握墨条,专心致志地研着墨,丝毫未察觉到他的目光。  裴源行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须臾,便又将视线移到了云初的脸上。  她依然不急不躁地研着墨。  他觉得心里有股气,不上不下的,堵得他胸闷。  是不是他不说什么,她就不用开口理他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他告诫她少耍心机、安分守己地做人的吗?  她的确如他所愿,安安静静地过她的日子、老实本分地当她的世子夫人。  那他还在不满些什么?  他深呼了一口气,哑声问道:“你那个香囊,做得怎么样了?”  云初研墨的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微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世子爷说的是香囊吗?妾身不曾做过香囊。”  裴源行面色不悦地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那日他回屋,分明看到她偷偷将那香囊藏起。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她既然背着他偷偷做香囊,那定然是想给他个惊喜。  香囊总归是要送他的,那他就装作不知道那是做给他的。  可如今香囊却挂在了玉竹的腰上。  他大可说穿他看到她藏起那个香囊,只是这话一旦说出口了,便是在承认他心眼小,连她送玉竹一个香囊他也容不下。  他,裴源行,何至于为了个香囊让自己难堪!  云初见他不再追问,又默默研起了墨。  裴源行只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嚯地站起身来,伸手握住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抽出墨条搁在砚台上。  他手臂撑在桌沿,俯身凑近了些,垂眸看着被他虚虚圈在怀里的她,眸中溢出似笑非笑的光。  云初心头一跳,愣愣地回视着他。  “我瞧着梅大人戴的那个香囊就挺好。”他看着她,语气有些生硬。  云初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猜透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眼睫低垂,清浅一笑:“妾身记得,锦秀坊的绣娘们绣工了得,便是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们见了,也满口夸赞。”  裴源行眉梢一跳,眼里带着些不明的意味:“哦,是吗?”  “世子爷要是不信,派了风清去打听便可。”  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  他薄唇微启:“纵然锦秀坊的绣娘们绣工了得,可那也绝非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云初生生朝后退了退,却发现她早已被他困在狭□□仄的角落里,避无可避。  她垂下眸子,语气淡漠道:“世子爷若是嫌锦秀坊的成品香囊不合您的心意,大可叫绣娘为您特别定做一个香囊。”  裴源行眸色晦暗,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你这主意倒是好,只是那香囊终归还是花银子便能买来的东西,绣得再好也不算稀奇。”  云初眉头微微蹙起。  “世子爷如此说,妾身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了。敢问世子爷,您究竟想要什么样的香囊呢?”  他忽而愈发靠近了些,俯在她耳边轻声道:“想要你亲手做的。”  他近在咫尺,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凛冽的气息将她裹挟住,无端生出一点旖…旎暧…昧的意味。  她抬起眸子,神色平静地直视着面前之人。  “世子爷您说过,要妾身别动任何歪心思,妾身谨记在心!”  新婚那夜他便警告过她,要她安安分分的。  前世她被令禁足时,他亦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将自己亲手做的香囊赠他意味着什么。  裴源行喉咙紧了紧,无从辩解。  这话的确是他说的。  可如今他后悔了。  他闭了闭眼,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揽进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儿格外轻柔,鼻端传来好闻熟悉的馨香,他的心莫名安稳了下来。  他哑声道:“我改主意了。”  丫鬟秋菱端着茶点踏入书房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两个挨得极近的人。  秋菱的心猛地一颤,捧着托盘的手都跟着有些颤抖,托盘上的茶盏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盏的晃动声惊动了屋里的两人,裴源行有一瞬间的愣神,牢牢禁锢住云初的那双手下意识地放松了些。  趁他松手之际,云初赶紧将他推开,悄然后退了两步。  裴源行紧拧着眉,顿时生出了些恼意,咬牙切齿道:“出去!”  云初屈膝行了个礼:“妾身告退。”  她刚欲要退下,他却扣住了她的腰。  他又何时叫她出去了?  他傲然睥睨着秋菱,右手加大了扯住云初的力度:“谁许你进来的?”  秋菱咽了咽口水:“世子爷,奴婢……奴婢端了……端了茶水过来。”  “出去!”  秋菱吓得一抖,一时间竟忘了有所反应。  “出去!”  秋菱瑟缩了一下,踉踉跄跄朝后退去,差点踩到裙摆栽到地上,刚站稳些脚跟,便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的两人被秋菱的出现生生打断,场面顿时尴尬了起来。  裴源行铁青着脸,所有的情绪皆积淤在了嗓子眼。  他好不容易找了借口和她亲近些,偏生就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扰他们。  正默默无语,小厮风清进屋禀告:“世子爷,韩公子来了,这会儿就在书房外头等着呢。”  裴源行揉了揉皱起的眉心。  子瑜又来凑什么热闹?  他张了张嘴,“不见”二字还未说出口,云初已福了福身,道:“世子爷既是有客上门,妾身告退。”转身,便出了书房。  风清见裴源行有些失神,忙又催促道:“世子爷,世子爷?”  裴源行回过神来,额头青筋凸起:“何事?”  “韩公子……韩公子在外头等了有一会儿了,可要将他……将他迎进来?”  “让他进来吧!”裴源行冷冷回道。  风清缩了缩脖子,哪敢再耽搁,忙退出书房,道:“韩公子这边请。”  韩子瑜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大步走了进来:“源行,你可让我好等!”  裴源行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既是不耐烦等,那倒是别来啊。  韩子瑜早已见惯了他的冷漠模样,眉眼仍上扬着:“你这是见了我不高兴?”  看到韩子瑜拨弄着腰间挂着的香囊,裴源行眼神一沉。  “你那是什么香囊?半点香气都没有。”  韩子瑜被无故指摘,啼笑皆非道:“谁又招你了?”  他的香囊,香或不香,与源行又有何干?  他解下香囊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故意感叹道:“哪里不香了?我闻着就挺香!”  裴源行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韩子瑜将香囊抛到半空中又稳稳接住:“我这香囊不过随便戴着的罢了,哪就惹到你了?”  他走到裴源行身前,将裴源行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我道是哪里惹到你了,原来是你连个香囊都没有,看着眼热了吧?”  裴源行的脸瞬间黑得简直能滴出墨来。  他倒想有一个来着,只是某人看着乖巧,做了香囊却送给了别人。  他生了会闷气,扶着额头微阖着眼,道:“你干吗来了?”  韩子瑜挑眉一笑:“怎么?嫌我碍眼?”  “有事就说!”  韩子瑜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到裴源行心情不快,开不得玩笑。  他收起笑,一脸正色道:“不是你托我去查那位的事吗?”  裴源行睁开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神色一沉:“你查到什么了?”  韩子瑜颔首道:“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对的。”  裴源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韩子瑜又道:“接下来要我做些什么?”  裴源行抿了抿唇:“你暂且别再管了,此事我自有考量。”  韩子瑜背着手,在书房内悠哉游哉地踱着步。  裴源行敲了敲桌子:“你可以回去了。”  韩子瑜回头看向他,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老血:“我替你打探消息,还专程赶来告诉你,你不谢我便也罢了,怎还赶我走?”  裴源行嘴角紧抿着不接话。  韩子瑜摆了摆手,笑道:“行了,我这人大度,不跟你计较,你呀将此书送予我,便算是谢我替你跑了这一趟。”  裴源行眉眼半阖,不以为意道:“你既是喜欢,拿走便是。”  韩子瑜奇道:“你真舍得送我?这可是绝版,想买还买不到呢!”  裴源行抬眸朝他望去,语气淡漠地“嗯”了一声。  “你可知我为了寻此书跑了多少书局?哪晓得竟被你买了去!”  裴源行的眉间染上一丝不耐:“既说了送你,便不会舍不得。”  韩子瑜勾了勾唇:“行,那可是你说的。”  裴源行缓缓收回视线,却倏然心头一凛,又将目光投向了书架。  方才他问云初要书的时候,云初抬头看了看书架。  她看的方向便是摆放那本《晋州八记》的位置。  裴源行心念微动,起身走到书架面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摆在书架上的《晋州八记》。  云初是第一次来他书房,照理不可能一进屋就知道书架上的摆放,可她偏偏就知道了,还一眼就瞄准了那本《晋州八记》。  那是一本孤本,是他搜罗了许久才买来的,是以他放的地方有些隐蔽,若不是仔细找,怕是根本就发现不了。  云初仅匆匆一瞥,且还是立在桌前,那她又是如何发觉的?  除非她……  “子瑜,我问你,若一个人从来没去过你的屋里便知道你的某样东西藏在何处。” 裴源行目光沉沉地望着韩子瑜,“你认为是何缘故?”  韩子瑜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裴源行摆了摆手,满心的不耐直溢于言表:“你就说说是何缘故!”  “何缘故?”韩子瑜顿了顿,继续道,“许是你屋里有内鬼,将你屋里的情形捅了出去。”  裴源行摇了摇头,缓缓地道:“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韩子瑜眉梢微微一挑:“哦?何种可能?你不妨说来听听。”  裴源行眸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那便是,她跟我是一样的。”  “跟你是一样的!?那是何意?”  源行说的话,他怎地越来越听不懂了?第二十七章   听雨居。  青竹撩了帘子进了屋。  屋里只有紫荆在, 云初见青竹神色有点局促,便知她查到了点什么。她不动神色地递了个眼色给青竹,青竹会意, 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忙起了其他事。  云初略微等了片刻, 才找了个由头支开了紫荆。  青竹见紫荆出了屋子, 忙凑近云初低声道:“奴婢去小厨房里悄悄瞧过了,趁着厨子们歇息去了, 奴婢很是仔细地翻找了一遍, 可哪都找不到您要奴婢找的那些药渣子。”  云初有些吃惊地问了句:“没有药渣子?”  “回少夫人的话,奴婢很仔细地找过了,不但是小厨房, 便是咱听雨居的院子里和其他地方, 奴婢也都细细查过了, 哪处都没有新翻过土的迹象。”  云初敛了敛眸, 压抑着内心起伏的情绪。  找不到药渣子,愈发证明了她喝下的汤药有猫腻, 正是因为哪都找不到, 才更显得反常。  没有翻过土, 那便说明躲在背后的那个人并没有将药渣子埋在了地下。  “奴婢后来也趁机探问了一下在小厨房当差的竺香。”青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云初,道, “少夫人您放心,奴婢问的时候很当心, 绝不会让竺香起了疑心。”  云初微微颔首。  青竹做事向来谨慎小心, 是以派青竹去打探消息, 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奴婢问过竺香, 竺香说,少夫人您每回喝的补药都不是她煎的药, 奴婢还特意多问了几句,竺香说那汤药端来咱听雨居的时候便已煎好了。”  云初呼吸凝滞了一瞬,心中的疑惑更甚。  如此说来,竟不是在听雨居的小厨房里煎的药,而是早在别处就煎好了药,派人偷偷送到了听雨居的小厨房里。  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剩下的药渣子,想必那人将药渣子和煎药的药罐子一同拿去了别处。  云初理了理犹如一团乱麻的思绪,招手示意青竹凑近了些,附耳叮嘱道:“青竹,从今日起你多留意着些姚嬷嬷,若是发现她有什么蹊跷之处,赶紧回来说与我听。”  青竹有些诧异地重复道:“姚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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