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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前。
逆光而立的年轻女孩,坚定又柔顺,甜蜜的脸庞流露出一种恬静而生机勃勃的美,像星星和蓝色山峰,深受上苍的祝福。
这种美丽理应是高高在上的,他自己则只该是个默默朝拜的祭司,但实情却是相反——她以更谦卑的心情崇拜着他,带着少女的痴迷和柔情蜜意。
那份感情和她自身一样高尚,不抱希望却依然虔诚忠实,没有炽烈的欲火、贪得无厌的私心、霸道蛮横的兽行,只有纯洁和温柔,与人类世代长存的梦想和美好情感一样神圣不朽。
然而转瞬间,这份不应有的思念就变得昏暗,他心中快乐的颤栗变成辛酸痛苦,像混沌潮湿的雷暴一样铺天盖地。她真切的形象栩栩如生,苦苦折磨着他,可毕竟是梦幻泡影,不可接触。他所深爱的事物无不如此——
时光无形的巨足将神庙和宫殿塌得粉碎,历代建树的宏伟功业灰飞烟灭,绿树繁花也枯萎了,肥沃的乐土变成不毛之地,最终整颗死去的星球彻底冷却,而与命运搏斗的战场只剩下一片废墟,永恒的女性也只是他心中悲凉凄清的幻影。
在不可避免的结局到来之前,倒不如亲手断绝这虚妄的美梦,也不必再成为任何人的希望,不必让谁对迪迦继续抱有幻想。
迪迦倏然睁开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心头沉甸甸撕扯的痛感丝毫没有释然。
基利还没有回来,单纯的采购应该要不了这么久,不知道在做什么。凭那对漂亮的翅膀,这点时间离开地球回到基里艾洛德人的星球都绰绰有余,迪迦也没有信心追上。
虽然知道基利不至于真的不辞而别舍他而去,但这种无法把握对方的感觉令迪迦心浮气躁。世上就只剩这么一件东西是自己可以牢牢抓在手里的了,他现在却感受不了。
本来,他还有大古,感他所感,见他所见,与他共享生命,担负一切,却也已沉寂多时了。
他时常不得不怀疑,活在这具身体里的只剩自己一个,行将就木,孤零零地陷入泔水似的黑暗汪洋。
太安静了。房间是静的,窗外是静的,脑海也是静的,颅内空荡荡、白茫茫的发出针刺的痛。迪迦紧皱起眉,感到体内中暴戾阴晦的能量摩擦撞击着血管壁,虽不至于爆发,却成了一种时刻折磨他的病痛、毒素。
“大古。”迪迦不知道会不会得到回应,但他必须和他说话。“你还在吗?”
隐秘的意识之海泛起些微的波动,但转瞬即逝,他什么都没听到。寂静放大为空旷无垠的深黑漩涡,在他身体里磋磨的刺痛更严重了。
迪迦一动也不动,惘然注视着头顶上方,随着日落而失去了眼里最后一丝光亮,不由又喃喃自语道:“受不了了。”
他这次已经放弃期待回响,但大古却长久以来第一次发出了微弱的、呓语似的声音,仿佛即将熄灭的明火发出的最后一丝叹息。
“我也是。”
迪迦微微一怔,颤抖着咧开嘴,惨笑出声。
然后,他们也不再有进一步的对话,不约而同地恢复静默。
天黑了,窗外一弯细细的月牙寥落地挂在天边,像孤寂的垂死的眼睛,几乎被阴云吞噬。屋里的白炽灯卖力地发亮,试图替代太阳,亮光却是冷的,照不到迪迦身上。
他不喜欢这样结冰了似的感觉,但也无法干涉改变任何事,唯有无力地闭上眼睛,接受现状。也许他们都被光所离弃了吧。
然后,空气里渐渐冒出一股温暖的热意,像有形的丝带,一层一层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
还未来得及感到安心,一声清脆的猫叫随之而来。
迪迦望向大门口,茫然地停顿片刻,便隐约听到男人脱下鞋子,走向客厅,还有一只四足动物不请自来,肉垫轻点地面,迈着轻快的鼓点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