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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表状似和平的宣言。
“我们是伊路德人,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我们在寻求能和我们一起生存下去的人,才来到这个星球。我们有高度的文明,不存在悲伤、痛苦和不安,每个人完全平等,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幸福,没有竞争,没有攀比。想寻求安稳的人,正午请到我们的塔下集合。”
迪迦心底一沉,伊路德人如此惺惺作态,他反而更料定了对方处心积虑,来者不善——任何一个拥有成熟判断力的明智的成年人,也都不难得出相同的结论,照理没有谁会傻到为此放弃自己的家乡、身份、过往,去加入一群来路不明的外星人。
然而见证了超古代文明的灭亡,也亲见过人间百态,迪迦心里更明白,伊路德人所描绘的理想世界,对于在现实中狼狈挣扎的普通民众,是多么巨大的诱惑,乃至即便它是毫无根据的空头支票,风险不明,前路渺茫,仍然会有绝望的人类跃入深渊,奋不顾身地去追逐那个饵。
利用人性的脆弱和对生活的不满,并不算多么高明,和基里艾洛德人的手段比起来,也只算小儿科——可气的是,即便是明显的低劣招数,一样能在人群里造成影响。如果现在那个狂妄的讨厌鬼在这儿,大概会把伊路德人和地球人都毫不客气地嘲讽一通。
仿佛突然看到了那张戏谑的笑脸,听到了男人恶劣的笑声,迪迦感到一股怒气油然而生,然后恼火地瞪向那座塔,恨不得立刻变身拆了它,但由于依旧联系不到总部,现场指挥的副队并没有轻举妄动的打算。
“听好,离正午还有一个小时,在我没有接收到总部的联络之前不要攻击那座塔,还有,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它。”宗方吩咐道,又用通讯器对留守战机的丽娜下令。“去确认一下总部的情况。”
“了解。”
迪迦尽快恢复冷静,转头打开急救包,坐到地上为受伤的乾清登处理伤口,准备探问更多细节,一边的崛井和新城则开始调查刚刚被射杀的生物的尸体——然后,新城遭到了真相的残酷痛击。
那宇宙人的手腕上佩戴着城崎的通讯器,脸色颓靡发青的乾清登也很快确认了尸体的身份:敌人袭击了罗慕路斯号,想要做试验把人类变成伊路德人,而两名飞行员虽然最后成功击退了敌人,但都在战斗中受伤被感染,城崎率先被同化成功,在失去意识前,他离开了太空船,要求新城将他杀死。
伊路德人的目的至此彻底明了,就是以感染同化的方式增加同伴,而新城看着自己的双手,深陷于不可想象的苦难。
“是我杀了他。”新城喃喃说,被痛苦和惶惑征服。“是我,亲手……”
隐约体会到那种炼狱般的心情,迪迦深感其痛,暗暗懊悔自己空有超人的力量,却没能制止这场悲剧,迟疑地朝队友伸了伸手,试图作出安慰,而正受着伊路德感染的折磨、颓然无力的乾清登在这时突然发怒斥责。
“你的工作就是坐在那边哭吗?”飞行员严厉地质问,“你以为城崎是为了什么才回到地球?”
新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在努力唤起流逝的力量,终于穿着那身挺拔的队服,从好友的尸体边缓缓站了起来。
“大古,你和崛井一起,驾驶二号机把城崎的尸体带到生物研究所去分析。”他对迪迦说,“我去引导人群避难。”
接着,似乎是无法再面对自己亲手杀死好友的事实,新城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森林外,跑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迪迦皱起眉,不放心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然后转过头,怀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深切敬意,与崛井合力把那具伊路德化的尸体搬上了二号机,驾驶起飞。
太阳升起,炎热增高,战机驾驶座也在发烫,但无法驱散人生的阴郁气氛。
他们在高空飞行,芸芸众生在现实的熔炉里接受炙烤,直面汹涌的人潮、竞争的压力、未知的衰老、疾病和死亡。有许多人在生活的高压灼烧中疲于奔命,停在原地麻木屈服,不过,也有钢铁的灵魂越烧越坚强,无论被怎样的绝境打击,都总能牢牢把握自我,带着振作的精神、矫捷的筋骨重新上路。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迪迦禁不住叹道。
“城崎飞行员吗?”
“是啊。”
“的确。‘一枪干掉他’,他是这么说的吧。”崛井沉思道。“他一直都在思考,伊路德化的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他就是为了把身体贡献出来研究才回地球的。”
迪迦轻轻颔首,露出一丝忧郁而欣慰的微笑。“即使身体异化,即使是死亡,他也把身为人类的尊严保持到最后一刻。”
崛井也感慨地笑了笑,旋即又忧心起来;“不过,新城队员还是会很难接受自己亲手开枪的事实吧。”
“当然。”迪迦低声慨叹,眼里有暗夜闪烁的星空。“但尽管如此,他和城崎一样是坚韧的硬汉,无论如何也会扛着悲伤继续在正途上前行,直到最后一刻。”
“这倒也没错——可能因为他头脑简单吧。”崛井轻松下来,又通过座舱罩向外看了看。“但是,你说真会有人到那座塔去吗?”
迪迦想也不想说:“肯定有。”
崛井怔了怔,不甘地嘀咕:“哪怕要变成伊路德人,不再是人类?”
“那又怎样?”迪迦耸耸肩,态度平和。“对不少人来说,只要能过上没有痛苦和不安的生活,做一头快活的猪都好过作为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