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温明亮，茶烟袅袅。奏疏堆叠如山，显得雄心万丈，连封题的枯叶黄中都透着鲜亮明快。龙纹端砚中已经涸的朱砂墨凝成飘逸的几，像漱玉斋窗上巧手剪裁的妥帖窗。他靛青的长袍上，用金线绣着两条在云中嬉闹的游龙，翩然如梦。我忽而后悔起来，

皇帝微微颔首，照旧问：“你可怨恨朕？”

皇帝一怔，语气中颇有两分懊恼和无奈：“是了，你只是惧怕朕而已。”

我诚恳：“是。武帝扭转汉家和亲的定势与颓势，奋击匈，开疆拓土，毕其功于一世，惠及两汉三百余年，是不世的千古一帝。陛下亲征北燕，豪迈更胜武帝。”

皇帝：“于氏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朕有所耳闻。自己蠢钝不堪，又有人其心不正，这也是没有法的事情。如此女，朕怎容她嫁给宗王，我皇家？哪怕是侍妾也不行。”遂叹，“可惜了她天赋异禀，写得一手好字。”

我低：“一切自有圣断。臣女不敢置喙。”

皇帝笑：“可是后人却说汉武帝穷兵黩武，为了几匹汗血便不顾民的命。”

皇帝慨：“于氏若有你这番见识襟，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倒让朕在公义和手足之情中两难了。”

他要立妃之为太，自然就要废去当时有的中裘后。为此他从来不惮于明示他对慎妃的凉薄与残酷。我淡薄的笑意满是咸平十年那个冬夜的苦寒：“陛下是一国之君，兆民仰赖，私心亦是公心。立太之事是国本，自然要妥善置，方能安心遂意。”

“那么以私心论呢？”

下将升平长公主殿下嫁与北燕皇太，表达和亲诚意，是为了眩敌耳目。置慎妃娘娘的父亲武英候，是为了整饴屯田军治，以备再次北伐。且为了彻底击倒武英侯一党，就必得废去慎妃娘娘的中之位。这是以公心论。”

我澹然一笑：“臣女自读史书，最倾慕的帝王是汉武帝。幼时常恨自己不与武帝同时，见识飞度绝幕、饮酒泉的壮举。但自陛下两度亲征，臣女便欣雀跃，以为无憾矣。只是与圣君同时，也知‘天一怒，伏尸百万，血千里’[96]的滋味。既是君王，焉有人不惧怕？”

皇帝似有一丝动，不觉叹：“知朕者，玉机也。”

皇帝神一动：“你将朕看作汉武帝？”

皇帝淡淡一笑：“那就好。朕本来还怕你心里不好受。”

我笑：“‘君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善善及孙’[97]，此秋之义也。况武帝的功绩纵比千秋，亦不失，何必在意那一眚？”

我关切：“陛下会如何置于氏？”

我忙：“陛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我摇：“为帝王，自是能随心所废立妻。况且皇太殿下仁孝忠悌，正直果敢，臣女亲所见。臣女怎会因此事怨恨陛下？”

“有人其心不正”，说的自然是颖嫔。芳馨将颖嫔比作李广，此言不虚。我怔了片刻，忽听皇帝：“朕要死于氏，你倒不为她求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