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大宅没有老宅那般庄重气派，可是设施与装饰皆是当时最时新的，母女二人住起来十分舒适。父亲时时过来，不生意再忙，也总能搜集到极有心意的礼带给她和母亲。

当年风倜傥的世家公，如今也终于有了衰老的疲态，而墓碑照片上的母亲却依旧笑靥如，不见一丝哀伤。近三十年的夫妻，到来只落得生死两茫茫的终局。

母亲倘若在天有灵，不知可否觉到一丝安。

在那之后，母女二人长住在法国的南。母亲嫁妆丰厚，父亲每年亦转来大笔现金，衣自是无忧，可是母亲一年比一年消瘦。几年之后，宝姿才辗转听说，当年那女不知因何故小产，并不曾生下孩。个中缘由讳莫如，父母二人都再不曾提起。

有时宝姿夜醒来，听见隐隐约约的细碎乐声，便在黑暗中悄悄地摸下楼去，总是能看见一楼的书房中，母亲与父亲相拥着旋转的影。父亲的手每每切切地抚摸着母亲瘦削的肩，那姿势里分明是无限的怜。如今回想起来，住在澳门的那些年，也许母亲也不是不快乐的。

宝姿直到今天都还记得那女的样貌。说不上是如何艳，但是实在是年轻，一张素颜脂粉不施，眉目间都是令人讶异的活力。母亲就那样坐在沙发里，打量那女许久，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年纪渐长，愈发不好，当年那次凶险的生产其实有遗留的隐疾，那时已经有了复发的迹象。父亲多年来风韵事不断，母亲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避到澳门竟也躲不开。

宝姿无言，只能轻轻地为父亲披上一条毯。那天在母亲墓前她答应父亲，今后随他回蓉岛生活，却不想先行启程的父亲竟在途中遇刺亡。父亲后来不曾再有任何女，宝姿始终是许家唯一的大小。到来，这一份偌大的家业还是到了她的手里。

可惜这般小心翼翼的平衡最终在她十六岁那年被打破。一日，已经怀的年轻女寻上澳门大宅，直言腹中骨是个男孩，若是生下来，便是父亲唯一的儿，求母亲给这孩一个嫡的份。

尽相隔万里，父亲也依旧常常前来探望，可惜每一次都只能见到宝姿一个人。母亲直到一年前在瑞士病逝，也不肯再见父亲一面。

正茂的岁月，那般琴瑟和谐的甜，母亲直到辞世前也没能忘记。

结婚之后的第三年，母亲在生下宝姿时了意外，从此再也不能生育。许家人丁并不兴旺，父亲便是独，连兄弟都没有。之前的几代家主都是长，而宝姿不过是个女儿。

当天夜，听到消息的父亲匆匆赶来。母亲却只对他说，前半生夫妻缘分已尽，后半生，相见不如怀念。父亲无论如何也挽留不住，母亲不久就带着宝姿远走欧洲。

那女隆起的肚腹，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稻草。

亲戚们私下里想必有许多议论，她不知父亲是否也曾介意过，然而隔了几十年漫长而久远的岁月，恨都已经变得不甚分明，最终举案齐眉的夫妻也摆脱不了相敬如宾的宿命。宝姿十岁后，母亲带着她长居澳门，只有在以许夫人的份席隆重场合时，才会偶尔回到蓉岛。

如果母亲还在，今年刚好是她与父亲相识的第三十年。一个月前母亲的忌日，父亲孤飞到法国，在母亲墓前坐足一日一夜。宝姿在凌晨时分寻到墓园，看见他颓然地倚着墓碑，两侧的鬓角都已经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