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来临前的夜晚好闷，晚餐后哥把小饭桌收折到铁门旁边，再用凉水涮洗一遍瓷砖地板，铺了一张草编的凉席在小客厅中央。草席好大一卷，垫满整个房间。从神台到电视机柜需要翻shen八圈半，军绿se的电扇上了年tou，咔嚓吭哧转悠好慢，我们并排躺着，哥给我们打扇子。左手累了换右手，我问我哥，下周五的家长会要怎么办？大哥说，不怕啊小兰，阿哥那天早点收工，肯定不迟到的。

大哥讲话时又换只手，供台不灭的红烛光就涣散在那柄圆葵扇的细风里，chou屉柜上的小电视还开着，声量隐隐约约，有柔和的合唱音乐。二哥躺左边，大哥坐我们右边，大哥说这样什么虫子都咬不到我，也不怕被不小心踩着手脚。明天要用的黄豆和莲子浸泡盛放夜晚的灶台，高启qiang会用泡发后的剩水浇小窗台砖fengfeng隙长的杂草野hua，随手一洒，朝北的窗口也能有绿se。很了不起。

二哥睡着了，他最近考学竞赛用脑好多，白天还兼职帮同学写作业，包里sai了三本一样的练习册。新得到的枕tou也凉shuang，有植wu的味dao，高启兰问蕎麦壳和黄豆怎么不同，怎么不能用豆子填一袋子枕来睡？高启qiang讲傻女，枕tou太ying要把你tou发都磨白的，脑袋都睡扁的，晚上liuyan泪，yan睛有豆芽长chu来。

白发不可怕，豆芽不喜huan。高启兰想快点长大。

三十岁多好，四十岁多好，市场的容阿姨很漂亮，什么都会，什么都讲得来，高启qiang常打包她家不放豆芽的炒河粉给小孩宵夜。现在电视机里讲话的女演员有些相似容阿姨的嗓音，高启兰不想看了，翻shen说不高兴，睡不着。高启qiang起shen念她，白天食多瓜子有热气，哥哥给你削青瓜，切一切，蘸白糖吃。

你们上次讲话，我没睡着，我听见了。高启兰抿一口甜水，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你叫二哥教我要醒目点。

高启兰上到小学时家里日子已经好过很多，他们三兄妹都脑子灵光，二哥拿到奖状比她多半面墙，大哥更有能耐，经济不好的年代两夫妻供一家三口都吃jin，高启qiang不怕，一个小孩都不送人，弟弟妹妹吃的上饭穿着干净，上mei术课用的是二十四个颜se的水彩笔。辍学zuo餐馆时高启qiang常跑市场，一下琢磨chu生鲜摊位最赚。辛苦，磨到师傅肯带他zuo学徒，现在自立门hu，旧厂街人liu量大，且统共两家鱼铺，高启qiang占的位置是最好的。

对不起小兰，哥哥不该讲你爱哭鼻子。你二哥好明的，我叫他教你嘛，女孩要是胆子小，不机灵，以后活着要比男人要苦好多、zuo女仔ruan弱，是要被人嚼碎吃掉的。

我不害怕！他们欺负我，但我知dao他们不该欺负我。我什么都不怕。高启兰尝了糖心情开朗多些，高启qiang每次都爱给多她小半勺，拌青瓜的第一口浸糖水她和二哥lunliu喝。现在二哥睡早了，她一个人吃。

市场的蔬菜都好脆口，高启兰留了一半，也睡着了。迷糊间高启兰要高启qiang继续同她讲话，高启qiang捡起扇子继续说。

不怕啊小兰，衬衫肯定来得及晾干的，实在不行，我拿你二哥的给你，校服一摸一样的，他们看不chu来。

不怕啊小兰，又不是吃不起饭了，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凡事尽力就好bang了。

不怕啊小兰，谁说女孩子不能读医生啦，你念到五十岁哥哥们都供你，好好读，不害怕。

不怕啊小兰，就这么一点小刀口，难dao比你小时候摘阑尾痛吗？一点事都没有的。

别怕啊小兰，我说件事，你别害怕，你，你先回家来，我叫小虎去车站接你…不怕啊小兰，都是哥哥的错，你先回家、先回家。

长大以后只有我和大哥生活了。高启兰也不再叫高启qiang大哥，哥哥听见总是要伤心的。现在餐桌上两只鱼yan睛都在高启兰碗里，高启兰zuo什么都警告自己要有底气，不能ruan弱，不能再退让。发丧期间高启qiang发热病的迷糊，yan睛也模糊，哥哥的男朋友都被高启兰拦拄外面。高家现在是女儿在主事，高启兰请了长假，同安欣说麻烦安警官还是近期先不回来住。阿姨，麻烦去主卧收拾点衣服给安警官。

不麻烦了。安欣好醒目，一下懂她意思。可惜到底夫妻情shen，后半夜从二楼窗hu翻上楼来。

高启兰看她哥哥昏沉间被人揽抱在怀里，后知后觉gan到愤怒。可惜正yu推门听见她哥在哭，高启兰唯一害怕的事迟了二十年终于来到yan前。高启qiang从不在弟妹面前哭。

痛苦太多，高启qiang奉信zuo人母父可以慈爱可以溺爱，但绝不能让小孩看见ruan弱。悲剧到现在才有实gan，她的同胞兄弟真的早早退场，带走好多她本来也只能分到一半的爱情。

现在高启兰更怨恨，旧厂街吃人，两三口吞掉她全家xing命，他们还撒谎，所有人都在骗她。高启qiang好多秘密。大哥从来只和别人有秘密。挨打的是高启盛，得到拥抱和yan泪的是哥哥的爱人，温情不敌热恋、高启兰最后得到什么？不让过问的，大人才能zuo主的，禁止参与的，回避的。一切都是高启兰从小就害怕的，cha不进去，到三十岁，四十岁，从chu生到现在每年都很拥挤的夏天、得到了也要分享的，从来不止两个人的生活。